还是七八岁的贾诩。
褪去了方才野地里崩溃落泪的狼狈，此刻的他一身素色布衣，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握着一支粗糙的毛笔，凝神伏案写字。
小小的肩头绷得紧实，眉眼低垂，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软糯，多了几分不属于年纪的沉静孤冷。
书房静得可怕，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伴着灯花偶尔的爆裂声，在寂静里缓缓流淌。
他不知伏案多久，小臂早已酸胀发麻，眼底也覆上浓重的疲惫。小小身子微微一晃，他停下笔，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动作缓慢又倦怠。
无人伺候，无人搭手。
他独自撑着疲乏的身子，起身挪到桌边的粗陶茶罐旁，伸手提起冰凉的茶壶，缓缓倾倒。
壶口倾斜，流出的并非澄澈茶汤，大半都是细碎浑浊的茶沫，零零散散落进粗瓷碗里，浑得难看。
贾诩仿若早已习惯，毫无半分嫌弃，端起碗便仰头饮下。
冰水混着粗涩茶沫滑入喉咙，寒凉刺骨，激得他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当即捂住嘴低低咳嗽起来。
咳得肩头耸动，眼眶泛红，细小的闷响在空荡书房里格外清晰。
可不过短短数息，他便压下了所有不适，抬手随意擦了擦唇角，脸上没半点委屈，也无半分抱怨，眼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早已习以为常的寒凉，早已无人过问的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日常罢了。
他端着空碗，转身准备坐回案前继续写字。
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人的桌案对面，空气微微浮动。
程子君的身形无声无息地浮现，静静立在灯下。
贾诩脚步骤然一顿，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书房门窗紧闭，屋内死寂无声，没有半点脚步声，没有半点气息波动，眼前的女人就这般凭空出现，悄无声息。
方才野地一见，他尚且懵懂迟疑，可此刻此情此景，所有的疑惑尽数落地。
小小的少年眼底惊悸一瞬即逝，随即涌上一种通透的笃定,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清亮：“又是你。”
人走会有声，立会有影，气息会有起伏。
她没有。
这般凭空现身、来去无踪，绝非活人。
小贾诩抿紧薄薄的唇，神色认真又笃定，轻轻开口，唤了一声：“鬼姐姐。”
程子君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几分浅浅的笑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世人孩童见鬼魅虚影，无一不是惊惧逃窜、大哭不止，偏偏这孩子与众不同。
她抱臂俯身，主动压低身形与他平视，温柔的视线稳稳接住他清冷的目光，指尖下意识虚虚扫过桌案上干透发硬的墨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孩童独有的执拗。
看着他孤苦的模样，她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没想到贾诩的童年竟是如此。
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抚一抚他微凉的发顶，指尖却径直穿过他的发丝，落了一片空无。
程子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怅然，温声打趣：“你倒是胆子大，见了鬼，竟然一点都不怕？”
怕字落地，小贾诩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他盯着程子君虚无的身形，心底攒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慢慢抬起纤细的小手，试探着朝她的衣袖探去。
下一瞬，白皙的指尖直直穿过虚影，触到一片刺骨冰凉的虚空，什么也抓不住、摸不着。
他指尖骤然僵在半空，眼底刚刚冒头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细碎的落寞缠上眉眼，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可他依旧没有退缩，反倒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所有沉静，浮起一层浅浅的、隐忍的期待。
他望着程子君，嗓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与期盼：“既然你是鬼，那就说明，世上真的有鬼神魂魄。”
停顿片刻，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你认不认识我娘亲？”
灯花又是轻轻一响，昏黄光影落在他稚嫩却孤寂的眉眼上。
他眼底的期待愈发浓重，带着积攒许久的执念，轻声追问：“若是世间真的有鬼，我娘亲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
昏黄灯影轻轻摇晃，落在贾诩稚嫩却孤寂的眉眼间，将他眼底沉甸甸的执念照得一览无余。
程子君望着他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眸，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孩童最纯粹的念想，往往最戳人心。他的问题太过干净，也太过悲伤，轻飘飘一句追问，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世间魂魄万千，可生离死别从来都是定数，不是想见就能见。
她不忍心打碎他心底仅存的念想，只能放软语气，轻声试探：“你是想娘亲了，想被娘亲抱着，对不对？”
在她看来，这般日日孤苦、无人问津的孩童，心心念念的大抵是娘亲温热的怀抱，是旁人从未给过的疼爱与安稳。
可小贾诩却轻轻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实，眼神格外认真，没有半分孩童的软糯撒娇。
他垂了垂眼，嗓音轻轻软软，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酸涩通透：“不是。”
抬眼时，他眼底的落寞愈发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无人知晓的委屈：“我想娘亲，是因为娘亲会护着我。”
“家里没有人护我，大哥欺负我，旁人也只管看热闹。”他小小的肩膀微微塌着，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悄悄流露，“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人好好护着过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程子君心底所有的松弛。
心口骤然堵得发慌，酸涩感层层翻涌上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隐忍、学会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冷茶为伴、孤灯长夜的模样，满心都是心疼与不忍。
她明明看得见他所有的孤苦，看得见他受过的所有委屈，却偏偏是人鬼殊途，连半点实实在在的温暖都给不了，连轻轻安抚都做不到。
为了驱散这满室沉郁的悲伤，也为了哄一哄这个可怜的孩子，程子君忽然弯眼，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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