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一直强忍着泪水、死死绷着情绪的小贾诩,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眼底的光亮早已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麻木,方才被打骂时不曾掉落的泪水,此刻顺着稚嫩的脸颊缓缓滑落,温热又酸涩。
他轻轻摇了摇头,鼻尖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声音细弱哽咽,带着藏不住的酸涩委屈,全然是孩童卸下防备的脆弱:“别去了,鬼姐姐……真的没用的。”
程子君一怔,心头酸涩更甚:“为什么?他们明明欺负错了你。”
小贾诩垂眸望着满地碎瓷狼藉,小小的拳头攥得指尖泛白,细碎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冰凉滚烫。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轻得近乎破碎:“下人们都看高踩低,大哥向来肆意欺我,爹娘从来都只会向着他。不管我受了多少委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疼不疼、难不难受。”
他抬眼望向程子君,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卑微又无力的落寞,积攒数年的委屈尽数翻涌,却只能乖乖隐忍:“我真的习惯了。就算你今日帮我出了气,明日他们还是会欺负我、刁难我。从来没有人真正护着我,短暂的暖意过后,只会更难过。我不敢盼了,真的不敢了。”
“与其一次次抱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倒不如一直忍着,至少不会那么疼。”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他常年无人庇护、受尽磋磨的孤苦,字字戳心。
程子君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自我压抑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钝痛蔓延全身。
贾诩,难道这就是你的童年?
....................
晨雾散尽,山间风清气朗。
林间草木青翠,晚风裹着清甜的草木气息,彻底隔绝了宅院的压抑戾气。
程子君虚浮的身影缓步引路,带着身后的小贾诩踏入这片僻静深林。
小贾诩跟在她身后,小巧的脚步轻踏在松软落叶上。
一身素色布衣沾着尘土,肩头残留的隐痛还未消散。
骤然脱离压抑的宅院,他紧绷了一早上的身子稍稍松弛,眼底却依旧盛着茫然与不解,满心猜不透鬼姐姐的用意。
行至林间空旷平地,程子君驻足转身。
“鬼姐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小贾诩仰头望着她通透虚无的虚影,嗓音带着未散的微哑,藏着浅浅的委屈,轻声发问。
程子君垂眸望着他懵懂瘦小的模样,褪去心底的软意,眉眼染上利落笃定的锋芒,字字铿锵:“报仇。”
简简单单二字,落地有力。
小贾诩瞳孔微怔,下意识攥紧小手,眸底翻涌着错愕与困惑。
他怔怔望着程子君,满心不解。
报仇?怎么报?
跟谁报?
她只是无形无质的虚影,碰不得凡人分毫。
他只是贾家无人问津的庶子,无依无靠、无权无势,根本没有半分与人抗衡的资本,何谈讨回公道。
程子君一眼看穿他的怯懦与认命,抬手指向两百米开外的老树枝桠。
枝头一枚通红野果孤零零悬于青叶间,风过轻晃,格外醒目。
“看见那枚野果了吗?”她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从今天起,你最该学、最要紧的本事,就是射箭。”
小贾诩闻言一怔,稚嫩的眉眼间缓缓漫开一抹无奈的笑意,只当鬼姐姐不谙俗世,随口妄言。
“鬼姐姐,这是做不到的。家中所有资源尽数偏向大哥,他受尽偏爱,文武皆有名师教导。我这般不起眼的子嗣,连读书的先生都勉强凑数,根本不可能有人为我请来射箭武师。”
“再者,弓箭箭矢皆是贵重器物,良木做弓、铁簇羽翎为箭,皆是消耗之物,日日练习花销极大。府中不会为我多花半分银钱,我自身更是一无所有,没有器物,也没有资格学。”
八年人生,他早已被规训得通透认命。
亲疏有别、阶层有距,很多本事,从来都不是弱者能触碰的东西。
可这番诚恳认命的话,却让程子君满心诧异,甚至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无人教箭?无钱置弓?
这简直是她听过最离谱的谎话。
脑海中瞬间翻涌出鲜活清晰的画面,那是她与成年贾诩一同入林涉猎的场景。
那时她还没怎么赚钱。
便带着贾诩去林中打猎。
彼时贾诩立在山野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矜贵。
他无需凝神细瞄,抬手挽弓、沉肩扣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微凉风声掠过耳畔,利箭瞬息破空,精准锁死逃窜的野物,一箭毙命、干脆利落。
不过须臾之间,数只林间小兽尽数落网,无一虚发。
他随意收弓,单手负于身后,平日里深沉内敛的谋士气度荡然无存,眉眼高高扬起,满是少年人极致的张扬、自负与嚣张,半点不屑藏拙。
他侧头瞥向一旁看愣的程子君,唇角勾起一抹欠揍的戏谑笑意,语气裹着满满的优越感,轻佻又臭屁:“看傻了?这点本事也值得你惊奇?记住了,世家子弟从不止读死书,骑术、箭术都是立身必修的硬功夫。”
他抬下巴示意满地猎物,矜傲更甚,字字张扬:“我从启蒙之年便日日勤练,寒暑不辍,涉猎从无空箭。百发百中于我而言,只是最基础的基本功,根本算不得什么能耐。”
彼时的他,底气十足、锋芒尽露,天之骄子的姿态展露无遗,半分不见幼时窘迫受限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连一副正经弓箭都触碰不到、学箭都不敢奢望的小贾诩,和记忆里那个箭术卓绝、肆意张扬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
所以,是长大后的贾诩,一直在骗她?
程子君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凌厉的暗芒,默默在心底记下这笔账。
很好,等她重回现世,定然要找那个故作高深、藏尽过往的老狐狸好好讨个说法。
转瞬敛去杂念,她看着眼前懵懂无助的小贾诩,复刻出成年贾诩昔日教她时的从容矜傲,语气笃定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旁人给你的规矩、世人设下的局限。没人教你,我教你;没有弓箭,我们自己做。”
她看向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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