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抱着薄毯站了一会儿,重新把它叠好,放回柜子。
门口那份《住户须知》还在他睡裤口袋里,纸边隔着布料贴着腿。五条内容他都记得,第四条要求住户归家以后维持原有的家庭关系,已经被烧掉的手写须知里,也有一句差不多的话。
两份规则互相矛盾,却同时要求他继续做季元的丈夫。
慕良不清楚分房睡算不算破坏关系,更不知道违反以后会发生什么。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愿意遵守这所谓的规则,但他有某种预感,如果他破坏了规则就一定会发生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
工作室的门已经反锁,季元的骨灰就在长沙发下面,锁着储物格的钥匙被他捏在手里。这里能睡人,房门也能挡住外面,可整套房子只有一扇入户门,真出了事,他仍然逃不出去。
何况主卧里那个东西正在等他。
慕良把钥匙和打火机一起装进睡裤口袋,关掉工作室的灯。
短廊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季元没有再催,只在他走近时朝旁边让了让。
床已经铺好,慕良惯睡的那一侧掀着被角,床头放了半杯温水,连拖鞋的位置也和从前一样。季元坐在另一边,手里什么都没有,床头充电线垂在柜子旁,接口空着。
慕良站在门外看了几秒。
“睡吧。”季元说。
慕良没有进去,先问:“你的手机呢?”
季元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床头柜:“丢了。”
“在哪儿丢的?”
“青川,可能落在车上了。”
车上?确实是落在车上了。
慕良心里一沉,没再问。
警方把手机交给他时已经关机,装在透明袋里,袋口贴着编号。那只手机和钱包、死者身上的衣服放在一起,全被他塞进了楼下车里的黑色行李箱。
这个季元没有手机,所以他说落在车上了。
理由很合适,恰好能解释他为什么拿不出来,真要追问订单、通话和定位,也都可以推到那只不存在的手机上。
慕良却不敢再问了。
季元离他只有几步,卧室最里面是衣帽间和主卫,身后这道门通向短廊,再往外才是客厅、餐厅和入户门。慕良在心里过了一遍距离,才走进去,把房门留着。
季元看了眼敞开的门,没有去关。
慕良坐到床沿,将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录音,压在枕头下面,那份《住户须知》也被他折好塞到枕套内侧。做完这些,他才躺下,身体贴着床边,薄被只拉到腰间。
季元替他关了主灯。
卧室暗下来,窗帘没有合严,楼下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光亮。
身后传来被角掀动的窸窣声。
慕良等着床垫向另一边陷下去,等了几秒,腰下那一点支撑仍旧没有变化,整张床只在他躺着的地方微微下沉。
慕良的肩背一下绷紧,右手伸进睡裤口袋,握住那只黑色金属打火机。打火机不是武器,真有什么东西扑上来,也未必能替他争出几秒,可掌心里总算有一块硬物。
季元没有碰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床,慕良仍能感觉到热度,呼吸声也离得很近。和一个熟悉的人同床时,这些声音应该很快被忽略,今晚却越来越清楚,被角偶尔摩擦,鼻息落在枕间,床垫却始终维持着只有他一个人躺上来时的倾斜。
工作室里还锁着另一个季元。
不,那只是一盒骨灰。
慕良亲眼看着尸体被送进火化炉,也亲手接过装好的骨灰盒,走完了所有手续。眼前这个人却有体温,有脉搏,知道他的生活习惯,连丢失手机的理由都能补得很快。
他闭上眼,门口和旧笔记里的两份须知重新在脑子里排开。
门口那份只供住户阅读,他读得见。
旧笔记却说,仅供归家者阅读,像是两种身份不能读见对方的规则,但他同样读得见。
至少有一份在说谎。
从来源看,门口须知也不可信,没有投递者,背面还是过期广告,怎么看都不像物业正式发出的东西。可它出现得很及时,慕良正准备跨过门槛,纸上便写明日落后不能离户;门外有人敲门,它也提前要求住户不要回答。
那道声音想骗他开口,还知道后备箱里的行李箱,季元也劝他回应,两边都在等他违反同一张纸。
门口须知至少保住了他到现在。
旧笔记里的纸则不同,它藏在季元的书房,字迹也属于季元,要求归家者维持关系,未被接纳就必须在天亮前跨出本户,最后还要把原件烧掉。照它的说法,慕良傍晚从青川回来,当然可以算“归家者”。季元已经在屋里,似乎更像原本的住户。
可季元没有回家的录像。
他星期五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门口,今晚却直接站在厨房里。真正没有经过门槛就回到这套房子的人,是季元。
慕良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的光。
门口须知标明本户只有一名住户,屋里却有两个人。那一个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季元,眼下的证据还不够。他只能暂时相信已经验证过的部分,天亮以前不离开,不应答,也不结束关系。
至于同床,只是他给“维持”留下的最低限度。
身后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几乎听不出变化。慕良不敢翻身,也不敢真正睡过去,时间久了,绷紧的后背开始发酸,眼皮却还是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意识,醒来时,身后已经空了。
慕良伸手摸过去,旁边的床单平整、冰凉,连一道睡过人的压痕都没有。慕良猛地坐起,先摸到枕下的手机,录音仍在继续,房门也维持着原来的缝隙。外面没有脚步,厨房却传来很轻的切菜声,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
窗帘外还是黑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天亮已经不远。
慕良没有立刻出去,先穿上拖鞋,走进工作室。房门锁没有动过,长沙发下方的储物格也仍然锁着,他蹲下来,手掌贴住冰凉的锁扣,直到听见厨房里的刀声停下,才站起来。
“醒了?”季元在外面问。
声音隔着半套房子传过来,他却知道慕良醒了。
慕良走出工作室,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白粥、煎蛋和两碟小菜,季元站在料理台前切水果,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和每一个提前起床的早晨没有区别。
车钥匙却被他放在慕良的碗旁。
“你昨晚不是想下楼拿东西吗?”季元把切好的苹果装进碟子,“现在车库没人,先去一趟,回来正好吃饭。”
慕良看向落地窗,天边仍被楼群压着,没有亮。
“你不去?”
“我今天居家办公,海外项目临时复核,对方有时差,天亮以后就要开会。”季元朝餐桌看了一眼,“你先下去,我在家等你。”
“我不急。”
“放在车里不安全。”
季元将水果放到桌上,又把外套从玄关取来,搭在慕良身后的椅背上。
“外面冷,穿上。”
昨晚他也是这样,先劝慕良不要下楼,等门一开,却把外套递到他手边。慕良没有坐,也没有碰车钥匙。
季元把粥盛出来,低头尝了尝温度:“还困的话,出去走一圈再回来睡。你这几天一直闷着,吹吹风也好。”
慕良看着他的侧脸,厨房的顶灯照得很亮,眉尾的旧疤、耳廓那道缺口都在,低头时睫毛投下的影子也和从前一样,可季元不会催他天不亮就独自去车库。
这个人把关心的话说得很熟,做出的每一件事却都在把他往门外送。
过了一会儿,季元又说:“你是不是还有件事,要在天亮前做?”
慕良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事?”
季元抬起眼,像是被问住了,随后看向桌上的车钥匙:“不是拿东西吗?”
“为什么非要天亮前?”
“你昨晚那么着急,我以为你不想再等。”
“现在不急了。”
季元没有继续劝,只把装粥的碗推到他面前:“那先吃饭。”
慕良坐下,没动筷子。
窗外的黑色正在变淡,远处楼顶先显出模糊的轮廓,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也一点点退下去。季元在对面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时间,车钥匙始终放在他们中间。
直到第一缕日光越过对面的楼顶,他伸手拿走钥匙,重新放回玄关托盘。
“吃完再去也来得及。”他说。
慕良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温下来的粥,味道仍然很熟悉。
天亮以前,季元催了他三次。天亮以后,季元不再希望他立刻出门。
慕良又想起那张已经烧掉的纸。
【未被接纳者,请在天亮以前跨出本户一次。】
车钥匙是季元放到他碗边的,外套是季元替他取来的,连“车库没人”这句话,也像是在替他挑一个合适的时间。这时候车库确实没人,可他为什么要趁没人的时候下去?
那张纸藏在季元的旧笔记里,用的是季元的字,最后还要求他烧掉。季元看不见门口须知的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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