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良猛地沉下肩,往旁边挣了一下。
那只手没松,反倒隔着外套抓住了他的肩骨。他伸手去掰,伤处被扯得一疼,指尖碰到湿软的皮肤,几根手指细得出奇,指节却很大,牢牢卡在衣料里。
“你先松手。”
“钥匙拿着呀。”
冰凉的东西碰上他的手腕,慕良没有接,用手肘往前顶,终于把肩膀抽了出来,连着退了两步。鞋底一滑,他扶住旁边的东西,才没摔下去。
掌心底下是一根方形的木柱,漆皮剥落,有一处扎手的木刺。手机的光扫过去,照出半截暗红的门框,再往下,是被鞋底蹭得发黑的铜门槛。
慕良的手停在那里,刚才光还照着河对岸。
他迅速转过身,沿着退来的方向照去。绿道不见了,几块缺角的花砖铺到墙边,墙脚放着两个红色塑料桶,上面盖着拖把。再往里,一道木柜台横在暗处,柜台上方亮着一根日光灯,灯下没有人。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雨点密密地砸上屋顶,声音离他很近。慕良抬头,看见门框上方一片受潮的顶棚,再也看不见梧桐的枝叶。
“把门关上,雨都进来了。”
女人就在他身后。
慕良转回来,先看见一只垂在半空的手,手里是钥匙。灯光沿手腕向上挪,灰蓝色袖口、衣襟和肩膀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出来,最后才是一张浮肿的脸。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贴着耳后,眉毛很淡。胸前别着一小块塑料牌,水珠挂在牌子下面,迟迟不落。
他在那上面看见“交通招待所”几个红字。
“站着干什么?”她抬起拿钥匙的手,“来不来接班?我都等多久了。”
慕良没往她跟前走,先扶着门框探出身。
雨声一下灌了进来。
廊檐外是一片不大的院子,地上积着水,两侧低矮的附楼只看得见屋顶和门洞。一扇铁门立在院子尽头,门外的窄巷漆黑,雨斜着打进来,顺着廊檐落成一串。
他用手机往更远处照了照,光只够照到半边铁门。河对岸的灯、高架下的护栏,全被这座院子挡住了。
慕良跨过门槛,站到檐下,回头再看。
那根木柱还在,门框也没有变。木门上方钉着一块旧牌子,只剩“接待”两个字,玻璃里映出他的半张脸。他把没受伤的手伸到雨里,收回来时,水沿着手背流进袖口。
他进来了。
慕良在心里叫十三,连叫了两遍,始终没有回应。女人就站在门内等他,既不催,也不往前走,那串钥匙还举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将手机抓紧,回到门边。
“我想找个人。”
“住几号?”
“不知道,叫季元。”
女人想了想,摇头。
“有照片吗?”
慕良关掉手电,调出季元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她凑得很近,呼吸擦着他的手背,带着一股闷在湿布里的味道。
“长得像修东西的那个。”
慕良抬起眼:“他在这里?”
“在后头忙呢,我叫他过来,你看看是不是。”
“我跟你去。”
女人却又把钥匙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走了,柜台谁看?先替我坐一会儿。”
他看着她握钥匙的手,指腹泡得发白,皮肤上起着细密的褶子,握紧时,那些褶子便挤在一起。
“我想看看住店的登记。”
“都在柜台上,自己翻。”
慕良往里望了一眼,柜台后挂着一整面钥匙板,旁边有电话和账本,楼梯转角只亮着一盏小灯,照不见更高的地方。
“我先替你看着,你把那个人叫过来。”
女人这才放下手,领着他往里走。
她裤脚贴着小腿,布鞋的鞋帮整个浸透了,每走一步,鞋口就往外冒一点水。慕良落后几步,眼看两排湿脚印从门边一路延到柜台前。
门内原本是干的。
两张木长椅靠墙放着,椅面空空的,扶手被磨出油亮的包浆。角落里摆着一台厚重的电视,凸起的玻璃屏幕映着日光灯,底下亮着一点红光。没有人看电视,也没有人候在楼梯口。只有头顶的灯管一直嗡嗡响,偶尔掺进一声短促的电流声。
慕良走近柜台,才看见女人身后的挂历。上面印着“2002年”,底下是一幅山水画,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青川市某家厂子的名字。
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已经绕到柜台后,把几把钥匙往玻璃上一搁。
“这把开钱抽屉,这把开杂物间,红的开楼梯底下那道门。”
钥匙撞在玻璃上,声音在空大厅里荡出去。
“电话响了就接,有人要出去,先叫警察。”
“警察在这儿?”
“在后面查着呢,侧廊那边你别进去。”
她拉开椅子,让他坐,手从椅背上拿走时,留下一道很长的水痕。
“怎么称呼你?”慕良问。
“叫许姨就行。”
她从楼梯里侧一扇窄门走进去,鞋底的水声又响了几下,便听不见了。
慕良没有坐。
椅面上湿了大半,水顺着前沿往下滴。他把三把钥匙收进口袋,卸下包,放到柜台里面干燥的地方。那根日光灯离得近,照得见木头缝里的灰和账本上卷起的纸角。
柜台里没有电脑,只放着算盘、复写收据和一本翻开的登记簿。钥匙板上的号码从二楼排到八楼,大部分格子里都挂着钥匙,只有零星几个空着。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仍是2037年,信号栏却空了。慕良试着拨出白天存下的派出所号码,页面停了一会儿,提示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去看登记簿。最上面几行的入住日期,写的也是2002年。
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房号、住址和证件号码,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已经打了勾,有些房号被红笔划掉了。他往前翻了两页,一页里记着好几天的客人,并没有多少人。
没有季元。
慕良翻回来,沿着最末一页往下看,视线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2037。
前后的人都填着2002年,只有夹在中间的那一行,开头写了2037。写字的人大概也发现了什么,后面没有继续填,只留下半道横线,姓名那栏还是空的。
那行下面又登记了一个人,蓝墨水写的2002,最后那个“2”的尾巴拉得很长,正压着上面没写完的横线。
慕良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点蓝。
他慢慢抬起头。
挂历还在墙上,纸面平整,只有下角被风吹得轻轻翘着。电视下面的红灯也还亮着。没有谁说话,甚至听不见哪个房间在放电视,刚才那几下湿鞋踩地的声音消失以后,这栋楼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话就在他的手边。
慕良拿起听筒,照着旁边“外线先拨0”的纸条按下去,等了一会儿,没有拨号音。他又试了一次,听筒里仍只有低低的杂音。他将听筒放回原处,把手机上的照片重新调出来,屏幕朝着窄门的方向。
许姨还没有回来。
慕良抽出一张便笺,借着柜台上的圆珠笔,画下梧桐和石阶。石沿中间的弧度、侧面的缺口,他都记得,再往前才该是铁门和窄巷。
他从台阶边退了两步,就退进了这间大厅,中间隔着的那座院子,他根本没有走过。
慕良没有把两处连起来,折好纸,放进外套口袋。
电话突然响了。
他手指在口袋里一蜷,伤处被扯得发疼。铃声隔了一下,又响起来,空大厅里再没有别的声音能把它压住。
慕良拿起听筒。
“前台?拿两条毛巾上来。”
是个男人,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
“几号房?”
“四一七。”
慕良抬眼去找钥匙板,挂着“四一七”塑料牌的钥匙,就在对应的格子里。
“你现在在房间里?”
“衣服全湿了。”
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慕良把听筒贴近耳朵,想听清他后面的话,听见的却是很长的一次吸气,吸到一半,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
“你那边怎么了?”
“毛巾……拿干的。”
慕良正要再问,耳根忽然一凉。
他立刻把听筒移开,摸了一下耳朵,指尖是湿的。他又摸衣领,只有刚才贴着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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