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烛火燃得通明。
采蓉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热气腾腾的药汁在瓷碗里微微晃动,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娘娘,该喝药了。”采蓉轻声说着,在周子衿身侧蹲下。
周子衿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漆黑的药汁。
“娘娘?”采蓉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子衿。
周子衿:“采蓉,你说,一个人要恨到什么地步,才会宁愿毁掉自己,也要毁掉仇人的一切?”
采蓉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子衿也就是随口说说,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那药苦得要命,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空碗递回去。
采蓉接过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子衿抬手止住了。
“高禄回来了没有?”
“回娘娘,还没有。”
“那便等等他。”周子衿说。
她从天牢回来,便让高禄去办一件事——将那些涉及“安神养气汤”的宫人名单整理出来,上至司药司的女史,下至御膳房的杂役,但凡经手过的,一个不漏。
这些人她要送出宫去。
云昙的案子还没结,李修明现在忙着处置云家,还没腾出手来查后宫这些年的弯弯绕绕,等他回过神来,以他的性子必定要大开杀戒。
到时候,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周子衿不是神仙,无法将所有人都笼在自己的羽翼下,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过多久,高禄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凤仪宫。
“娘娘,名单上的三十二个人,奴婢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高禄躬身。
周子衿:“详细说说。”
高禄压低声音,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按照周子衿的吩咐,以“皇后娘娘为皇上和大渝祈福,特遣散部分宫人”的名义,将那些涉及汤药和膳食的宫人分批送出了宫,名单上的人分了三批走,第一批是司药司的,第二批是御膳房的,第三批是负责送膳的内监。
“奴婢按照娘娘的意思给每个人都备了足够的盘缠,让他们回到原籍安顿下来。”高禄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名单和去向,请娘娘过目。”
周子衿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苏蘅,原籍直隶保定府清苑县,已返乡。
王贵,原籍直隶顺德府邢台县,携妻儿返乡。
张顺,原籍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已返乡。
李福,原籍山东青州府益都县,已返乡。
……
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个去向,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子衿合上册子,递给采蓉:“收好。”
她又看向高禄:“那些人出宫的时候,可有被人察觉?”
高禄摇头:“娘娘放心,奴婢是按规矩办的,皇后娘娘为皇上祈福遣散宫人,名正言顺,敬事房那边也备了案,即便有人问起来,也挑不出错处。”
周子衿点点头:“办得好,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高禄:“是。”
待高禄退下,采蓉才轻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身子都还不好,怎么还操心那么多?”
周子衿靠在软榻上,目光有些空茫:“那些人不过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已经快死了,棋子没了利用价值,何必再搭上性命?”
采蓉:“娘娘总是心善。”
“在这宫里,心善本是最没用的东西。”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可若连这点心善都没了,我跟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采蓉看着周子衿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日,天光微亮,周子衿便醒了。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醒来时,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采蓉听见动静,连忙掀开帐幔,见周子衿脸色苍白,心疼得不行:“娘娘,您做噩梦了?”
周子衿摇摇头,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卯正三刻,娘娘再睡会儿吧。”采蓉道。
“不睡了。”周子衿撑着身子坐起来,“睡不安稳。”
采蓉不敢再劝,连忙唤来宫女服侍她梳洗。
刚收拾妥当,外殿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高禄。
“娘娘,出事了。”
周子衿心头一紧:“进来。”
高禄快步走进内殿,脸色很不好看:“娘娘,云昙……死了。”
周子衿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高禄压低声音:“天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皇上的赐死圣旨还没到,人救在牢中自尽了。”
自尽了?
周子衿对这个结局不意外,云昙的确是能舍得出性命的人。
“云家呢?”周子衿问。
高禄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皇上已经下旨,云氏一族,诛九族。”
诛九族。
云敬已经被李修明亲手杀了,云昙也死了,云家的男丁女眷、老弱妇孺,一个都跑不了,这还不算完,九族之内,旁支远亲,但凡沾亲带故的,全都要死。
这就是李修明,杀人如麻。
“娘娘?”高禄见周子衿许久没有反应,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周子衿挥挥手。
这一天周子衿想了很多很多,她才入宫一个多月,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日子这么过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况且李修明如今与疯了也没有什么差别,得想法子躲远点儿,才好保全自身。
……
三日后,皇后的依仗出了宫,奔京城外的一个庄子而去。
庄子是周子衿的私产,她母亲留下来的,周子衿以落胎之后身子和心情都不大爽利为由,向李修明请求去庄子里休养,待休养好之后再为皇上开枝散叶,李修明准了。
于是周子衿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去庄子上,躲李修明远一些,免得自己不小心得罪了李修明,李修明拿她撒气。
马车驶出京城的时候,周子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
晨光洒在城墙上,将那些青灰色的砖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城门洞里,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赶着进城卖菜的农人推着板车,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蹴鞠从人群中穿过,笑声清脆。
“娘娘,早上风冷,仔细着凉。”采蓉在一旁轻声提醒,将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
四月的田野是最热闹的时候,麦苗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偶尔有农人在田埂上走过,肩上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条黄狗。
周子衿的庄子在京城南郊,离城约莫三十里,背靠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叫青螺山。
这庄子是她母亲的陪嫁,当年外祖父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置办下来的,一草一木都费尽了心思。
马车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庄子的轮廓便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庄子的正门是一座青砖砌成的门楼,不大却极精致,门楣上刻着“青螺山庄”四个字,是周子衿的父亲亲自题的,笔力清隽,如他的人一般,门楼两侧各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将半边门楼都笼在荫凉里。
马车从侧门驶入,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往里走。
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四月的花开得正盛,粉白红紫,一团团一簇簇,将整条小径都笼在一片花影里,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车轱辘碾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的花香。
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这院落叫“涵碧居”,是庄子里最好的住处,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
周子衿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是甜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不像宫里,龙涎香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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