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潮湿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云昙的手从铁栏上缓缓滑落,那双艳丽逼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才入宫不到两个月。”云昙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两个月,你就能查到这个份上,周子衿,你厉害。”
周子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昙。
采蓉扶着周子衿,感受到她手臂上微微传来的颤抖,身子还虚着,站久了便有些支撑不住。
秦携站在三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却始终落在周子衿身上,她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像冬日里将落未落的一场雪。
狱卒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从一旁搬来一把木椅,又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躬身道:“皇后娘娘,您请坐。”
周子衿微微颔首,由采蓉扶着坐下。
云昙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皇后娘娘好大的排场。”
周子衿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云昙,本宫来见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云昙靠在栅栏上,歪着头看她:“那皇后娘娘想听什么?”
“真相。”
云昙沉默了片刻,忽然直起身,在牢房里优哉游哉地踱了几步,仿佛这不是阴冷潮湿的天牢,而是她昔日金碧辉煌的云鸾宫。
“皇后娘娘想知道真相?”云昙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周子衿,“可以,但是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周子衿:“你问。”
云昙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皇后,你喜不喜欢之前跟你定亲的宣阳侯府二公子陈高佑?”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说的一切都毫无关联。
秦携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陈高佑,那个与周子衿有过婚约的人。
他屏住呼吸,等着周子衿的回答。
周子衿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不喜欢。”
云昙真心实意地怔住了。
她瞪大了那双艳丽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子衿:“你不喜欢他?可你们不是定亲了?”
周子衿:“父母做主定下的亲事,觉得我日后嫁到宣阳侯府不会受什么委屈苦楚,可也仅此而已。”
云昙怔怔地看着周子衿,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一直以为……”云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们之间是有情义的,宣阳侯府的二公子,家世好、人品好、长相也好,你守孝三年,他等了三年,我以为……”
“他没有等。”周子衿说。。
云昙愣住。
周子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父母去后,我守孝三年,那三年里,逢年过节,陈高佑从未遣人来问候过一句,我被周家人苛待,他也不曾来为我撑过一次腰。”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可秦携听在耳中,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在周家过的那是什么日子?
秦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堵得发慌。
周子衿的目光重新落在云昙身上:“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于我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云昙听完,怔怔地站了许久。
忽然,云昙笑了,那笑容惨然而凄凉,与方才的张扬跋扈判若两人。
“陌生人。”云昙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陌生人……好一个陌生人。”
她缓缓滑坐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
“可我当年,不是陌生人。”云昙的声音从干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有喜欢的人。”
周子衿的目光微微一凝。
云昙抬起头,那双艳丽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盈满了泪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叫沈砚清。”云昙的声音沙哑而缥缈,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翰林院编修,沈家长子。”
云昙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涩与甜蜜,与那个疯狂的云昙判若两人。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中秋节的灯会上,那年我十六岁,跟着母亲去赏灯,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他便红了脸。”云昙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梦话,“后来,他托人来说亲。”
云昙的笑容忽然变得苦涩起来。
“我父亲不肯,他父亲沈阁老是五皇子的老师。”云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沈阁老是五皇子的人,而云家,从一开始就是太子的人。”
当初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李修明。
云昙仰起头,目光空洞而茫然:“我父亲说,云家的女儿只能嫁给太子的人,或者嫁给太子本人,沈家是五皇子的心腹,两家是政敌,怎么可能结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渍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什么太子、什么五皇子、什么党争,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他们不这么想,他们说,我是云家的女儿,生来就站在太子这边,沈家是五皇子的人,我们两家,注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后来呢?”周子衿轻声问。
“后来?”云昙惨然一笑,“后来五皇子夺嫡失败,被皇上处死,沈阁老是五皇子的老师,自然也在清算之列。”
云昙的声音开始发抖,整个人也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喉咙。
“满门抄斩。”云昙一字一顿,“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一个不留,沈砚清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他还没娶我过门,还没……”
云昙说不下去了。
天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云昙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
躲在后边偷听的高泽福,脸色变了几变。
云昙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我恨云家。”云昙咬牙切齿,“恨他们当年不肯成全我和砚清,恨他们逼我入宫,恨他们为了所谓的党争,把我推进这个火坑。”
“我也恨李修明。”云昙压抑不住恨意,“恨他杀了砚清,恨他毁了沈家满门,恨他把我困在这深宫里,让我日日夜夜对着他一个刽子手。”
“所以你才不肯让任何妃嫔怀上他的孩子。”周子衿缓缓开口,“你不只是恨他,你还要断他的子嗣,让他后继无人。”
云昙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决绝,在昏暗的牢房中回荡,惊得躲在后边的高泽福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对!”云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要断他的子嗣!我就是要让他绝后!他杀了砚清,杀了沈家满门,他凭什么有孩子?他不配!”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泪水横流,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有云家。”云昙的笑声忽然收住,目光变得冰冷,“他们不是要党争吗?不是要站队吗?不是要把我送进宫当棋子吗?好,我让他们看看,这颗棋子,会下出什么棋。”
云昙越发激动:“云家把女儿送进宫,想靠我延续荣华富贵,那我就让他们永远等不到太子从云家出,等不到云家血脉坐上龙椅的那一天!”
周子衿的眸光微凝。
原来如此。
云昙不只是恨李修明,她恨的是所有人,恨李修明杀了她的心上人,恨云家把她当棋子。
恨这吃人的党争毁了她的一生。
云昙毁掉李修明的子嗣,也是在毁掉云家,她让云家永远等不到下一个流着云家血脉的皇子,让云家在最终会输得干干净净。
“那些侍寝的妃嫔,她们的安神养气汤,都是我让人加的料,又不会要人命,只是让人怀不上孩子,或者怀上了也保不住。”云昙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你入宫之前,我一直做得天衣无缝,可你一来,什么都变了,你查账目记档,查我的人,你知道那碗安神养气汤有问题,你知道那些膳食不对劲,你什么都知道了。”
周子衿又问:“既到崖边,何不勒马?”
云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耳语:“因为在这吃人的宫里待了十几年,我已经忘了我是谁了。”
她原本只是想让李修明断子绝孙,可她怎么就陷入了宫斗之中呢?
云昙自己也想不起来,她是从何时开始想要当皇后,想要这独一无二的权力的。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子衿坐在木椅上,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云昙,她的身子还很虚,坐久了腰便隐隐作痛。
云昙就那样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云昙的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那盏昏黄的油灯上,那灯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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