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滩人声鼎沸,客商往来穿梭,阿苗穿着件干净的衣服,看着像是拿大人的外袍临时改的,不过好歹也是体面多了,她小小一个躲在邬昱身后,害怕似的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下摆。
叶珊阑正欲寻人打听何三娘的住处,缆绳还未在木桩上系牢,一道黑影猛地自乱石堆里窜出。
未及二人反应过来,那人便向邬昱身后扑去,牢牢抱住刚上岸的阿禾,随机,两道孩童的啼哭轰然在岸上炸开——
原来那冲上来的小男孩儿是阿苗的亲哥哥,叫阿禾,也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应有的成熟。
二人皆是何三娘手下的孩子,日前渡口人流拥挤,兄妹二人不幸被冲散,阿苗随人流稀里糊涂登上渡船,漂至河对岸。
她年纪尚幼,举目无亲,一连几日没有吃食,饿得苦不堪言。阿禾与妹妹失散之后心中又焦急又害怕不敢回去,只得日日藏匿在渡口各处,来回搜寻阿苗的踪迹。
阿禾见二人并无恶意,又听阿苗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解说缘由,心中疑虑渐消,慢慢放下了戒备。
“小阿禾,我们想见见三娘,你可以帮忙带路吗?”
那小男孩看上去也是个性子执拗寡言的,迟疑片刻,便牵起妹妹的手径自往前走去,脏兮兮的脚印落在青石地面上。叶珊阑朝邬昱轻轻招了招手,示意跟着他一起走。
绕过弯弯绕绕的街巷,脚下的黄泥路越走越窄,两旁低矮的土屋挨挨挤挤,人声、鸡鸭啼声混杂在一起。阿禾、阿苗两个孩子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转过一道夯土矮墙,身影一闪便跑没影了。
叶珊阑目光扫过四周荒疏的篱笆与茅檐,心底暗暗悬起几分警惕,越往前走疑心越重。
毕竟他们对对方底细一无所知,若是被那两个小孩子引入圈套中,未免也太叫人笑掉大牙…
正思索间,前方小院里猛地炸起一声洪亮粗哑的呵斥,隔着麻布门帘冲了出来:“臭小子你这么些天跑哪儿去了?!竟敢一个人偷跑出去是不是,罚你明天不许吃饭!”
阿苗的声音紧跟着急急响起,带着哭腔:“三娘!不是阿禾的错!是阿苗自己走散了,要罚就罚我!”
叶邬二人对视一眼,抬脚跨入矮墙围起的小院。这一方小院内落着几间敞棚,竹篙、干柴在墙角码放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收拾得利落有序,莫约十几个孩子的衣服晾在太阳底下,看得出主人用心维持,虽也有些寒凉但绝对潦倒破败搭不上干系。
何三娘垂首,望着抱住自己大腿的阿苗,面上的恼怒半参,又听男孩颤抖的哭音响起:“三娘,渡口……有人…找……”
方听一半,何三娘眉峰一凛,敛去情绪换上惯有的戒备冷硬。她抬手轻轻推开怀里的阿苗,掀开帘子,果见叶邬二人,下意识将手按在腰间柴刀柄上,问道:“二位是什么人?踏进我院子里想做什么?”
叶珊阑神色从容,微微颔首,抱拳躬身道:“久闻三娘大名,我是隔岸青玉楼的老板,特地登门拜访。”
“这是个什么楼?从未听说过…”何三娘上下打量着二人,一听见是经商之人,心中便先存了成见,先入为主,她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敌意:“我管你是哪里的生意人,最好都别往前踏半步,老娘平生最恨商人,小心手里这柄柴刀无眼!”
生意场上四方而来的恶意层出不穷,许多来得毫无来由,叶珊阑早已见惯,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邬昱倒没有那股从容之心,将叶珊阑往后拉了一步,抗拒之情溢于言表,不愿无端惹上是非麻烦。
叶珊阑只得反手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抚,而后客客气气地对三娘解释道:“三娘莫要误会。令下阿苗不慎随渡口人流漂至河对岸,在外饿了好几日,昨日误潜入青玉楼厨房寻吃食。我知晓她原是三娘身边的孩子,便做主将送回此处。”
阿苗跑了出来,乖巧地冲三娘一个劲儿的点头…
何三娘哼了一声,语气虽缓,但仍不太客气:“而今人已经送回,二位请回吧!”
“等等,”叶珊阑上前一步,见其没有过多反应,便接着道:“三娘方才问及‘青玉楼’是何处,实不相瞒,我们自北方而来,刚接手了这一楼盘,此番登门便是想问问阁下可有兴趣入股青玉楼,为手下流浪的孩子寻一处可以长期容身之所?”
岂料那人听了此番言论怒极反笑,冷声道:“这位姑娘,我瞧你年纪轻轻如何能担得起一楼掌柜,况且我说过平生最恨商人,也别拿这些孩子说事儿,我自会护好…”
她转身掀了帘子走进去,俨然是一副送客的模样。
“三娘!这些路子虽来钱得快,可终究是灰色产业,根基虚浮难以长久,可你有没想过一旦风波来袭又当何去何从?”
叶珊阑还欲挽留,何三娘却打断了她的话:“姑娘,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那我不防就把话挑明了,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我何三娘是个克夫的无嗣寡妇吧…”
叶珊阑迟疑地点了点头,静待她的下文。
“只是鲜有人知道……我从前也是有个亲生孩子的…那年年景大旱,河道半枯寸粮寸金,我那短命鬼男人感了风寒就死了,只剩我一人拉扯着孩子阿豆,守着河滩一间破棚屋。”
她说着一边细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那枚小银锁……
“一日,一行随身带着货箱的黑商乘船而来,于此处停泊歇脚,蛮横地要征用几家棚屋存放货品,还逼我交出钱粮当作“保护费”,反抗的人都被他们关进私牢,年岁本就紧张哪里还有余粮,待我从牢里出来,却发现……”
叶珊阑一愣神,仿佛猜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那可怜的孩子因为没有东西吃,一点点爬出破旧棚屋…最后被成群的野狗…等我赶到时,已然连尸骨都不剩了……”
她眼眶泛红,语气狠厉,将丧子之痛尽数化作恨意,全都记在了当年那伙人的头上。奈何彼时人去楼空,仇家早已不见踪迹,这份无处宣泄的怨怼,便尽数迁怒到一众商贾身上。
只是叶珊阑心底总隐隐觉得,何处透着几分异样。而此时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邬昱此刻却突兀地开了口:“你说是那是黑商,可黑商哪有那么大权利敢设私牢?”
“你什么意思?”
何三娘猛地抬起头,狠厉地盯着他,邬昱垂着眼睫,极为冷静,慢条斯理道:“寻常商贾唯利是图,顶多欺客牟利、囤积居奇,怎敢私自圈禁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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