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宫廷恍惚变作一只乌篷船,中间遮盖,只有皇上与太上皇分坐两端。船的两边一样窄长,分不清首尾,也不晓得那船舵究竟在谁的手里面。
吃挂落的事人人都可预期,可究竟是谁遭逢这般不幸,却是各有算计。已上了船的人们都想要自家得力,可背靠着背坐,眼前只盯着自己那边的身影。船身又窄,单是扭头便已经十分不易。
六月骄阳晒化了自冬日便笼罩的晨雾,整个宫城似被又上一遍釉漆。金灿灿、红彤彤,泾渭分明,却似分开的血红皮肉上盖一身赤金宫衣。
澄金的色彩上凝着水痕,被太阳晒褪,却仍留下青灰的痕迹。
乍瞧去,仿佛牡丹悬在空中,根不着地。
每年此时,宫中都要预备避暑的事宜。徐家的孙夫人自思量久未向娘娘请安,便赶趁着离宫递了名贴,预备与女儿再多说说体己话。
她的孙女半月前发嫁,只是没进得东宫,家中总还是不甚满意。又见太子与太子妃蜜里调油,更觉得这般好事也该轮到自家人。
只可惜皇后不肯,实在可惜。
心中万千失落,见到皇后,做母亲的也是臣。皇后许久不与家人相见,先按着礼节闲话些许,转眼又屏退宫人,只留心腹守门。
“臣妇给娘娘贺喜。”
“母亲这话却叫我糊涂了。”皇后虽仍是笑着,却实在纳罕:“镇日无事,怎的忽然道贺?”
“娘娘怎的还瞒着我这老婆子呢?”孙夫人笑呵呵的,脸上皱纹堆皱,整个人亦如绽开的花束,裹在一身檀色衣袍里头:“都晓得些,说是……九殿下忽然得了陛下青眼。且正该是十足的好事,父子俩,哪里真切有什么仇怨?娘娘也是苦尽甘来。”
没料想母亲竟说起这一桩事,皇后面上的笑容一滞,又是愁云压上心间——当日皇上下了封口,并不许人议论巫蛊一案。之后且奖且赏又不说明由来,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皇上终于放下旧日心结,终于想起宫里还有个行九的来?
到底是自己的枕边人,皇后自觉也晓得皇上的几分心。当年程妃在宫中荣宠加身,便是今日慧贵妃也要退一射之地。只是到头来恃宠生娇,开罪皇帝,自己离宫苦修不说,却还连累孩子在宫里熬日子。
……反正一口气尚在,做什么撕破脸呢?皇上当时也没迁怒于她,她依旧做妃子,养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旧日的花影重叠,请安的两排椅子上似又现故人身影。皇后看着茶盏中自己的眉眼,惊觉竟已经这样多年过去。
“娘娘……”
孙夫人的一声呼唤却唤回皇后神志,她见女儿跑神,更怕是宫中有什么秘闻。有心打探一二,偏又是关切样子。孙夫人探前身,握住皇后的手,眼瞳颤抖几下,露出一段疼惜:“娘娘瘦了,眼底都青了。”
“夏日燥热,没什么胃口,母亲不必担心。”皇后眼眶一热,遮掩似的抹抹自己的眼尾,疑心是今日的粉扑得不够严实。又怕是今早请安未知觉,却给那些对头平添笑柄。
抿一抿嘴,皇后又回握过去。繁杂细事在肚肠游走一圈,到头来只化作舌尖简短一句。
“天威难测,更何况是六月的天。”
孙夫人心中一凛,当即晓得里面还有隐情。又想起前面孙令山为着九省统制的职位携妻带儿登门拜访,话到嘴边,终是和着茶水吞回肚子里面。
没亲耳听得皇上放下旧怨,孙夫人着实一阵惋惜。徐家已经绑死在东宫这条船上,女儿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即便为着太子,徐家也不肯叫另一个空做个被人攻讦的靶子。
太子虽说得帝后宠爱,可没个臂膀,到底独木难支。
思及此,孙夫人定一定神。握着皇后的手没松,却隐隐透出汗意,凉涔涔地钻进皇后心里,叫她打个寒噤。
“娘娘也该打算一二——陛下现今没松口,说不得正等着个台阶递过去。眼见着前面冷落九殿下好些年,这会忽然得宠,九殿下自也不是寻常人。”孙夫人不解其中内情,却也不觉许靖川有多么大的本事。只将一切归为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此言,不过是要捉皇后的心。
“母亲……”皇后却长叹一口气,牵了孙夫人的手,细细擦去掌心的水渍。现如今皇上与太上皇又起纷争,靖川是太上皇开口放在她宫里养着,时至今日,她却怕替靖川招呼,扎伤皇上的眼睛,反害了她自己的儿子。
可她又清楚母亲的意思,家中自盼着她与瑞儿得意——她当年侥幸成为正妃,如今位在中宫,即便是她自己,也在心里想着那个位置。
眼见皇后凝神思索,孙夫人暗自高兴。更加趁热打铁,劝道:“赶巧不日将去行宫避暑,离了这边碎嘴子的,娘娘也该好生安排才是。”
而听得母亲的话,皇后却好像才想起近来又到了避暑的日子,怔愣道
“皇上还没准信儿——”
‘噗’得一声,许靖川舒舒服服仰躺下去。午后的太阳遭纱帘遮挡,垂在眼上也不觉得难捱。
黛玉看他这般自在,却好笑这本是她的地盘。然而见他高兴,却也不搅扰兴致,只疑惑他怎么就觉得不去行宫都可能大些。
“你前面立下功劳,你父皇难道不记挂些?你怎么晓得,自己一定留在京城呢?”
“他是记挂,可先前没扬我的名声,只下赏赐,到头来还要别人一通乱猜。”
夫人坐在二人对面,衣衫辉煌,珠翠齐整,盈盈笑着的样子似画中。然而一开口,那股子俏皮遮掩不住,倒叫两个小的都笑起来。
“这么坏?有功不扬名,和没功有什么分别?”
“还是有些区别,至少我父皇心里知道些。且拔除一处,便少一处人受害。”
“哼,他知道不说,那就是连个辛苦钱都捞不得。”夫人气鼓鼓的,看去对这般遭遇很不满:“我就不懂啦,自己的儿子年纪小小,做了好事,不说昭告天下吧,怎么连好生嘉奖也不行啦?”
许靖川没吭声,原本搭在桌几上的手缩到袖子里面。原本的悠闲自在拢作眉心一个疙瘩团,夫人越说,越要做愚公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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