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功夫好的，大半也很会画花样子。那擅工笔丹青的，描出来的鸟兽花草总是栩栩如生。黛玉自娱自乐，绘制花草鸟兽无数分下去。得闲的时候，也教院里的小丫头、老嬷嬷绘图，不拘内容，只得趣做个女先生。
院里人这样嘻嘻笑笑叫着，黛玉总说不能领受。拿了册卷与人评赏，倒没思量过丫鬟婆子怎么能看这个。
喜欢便一并读，不热此道也不强求。只是小丫头们学得些许，难免想着在伙伴跟前卖弄。
前儿跟着姑娘赏过摹本，只是后脚跟好友分享的时候，反而得了外人的呲。
“看个摹本有什么？我们家还有真迹呢！”
跟那几个讨人嫌的婆子相见久，小丫头们也磨砺出尖锐口舌。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却冷笑道：“我一没说名，而没言字，只唠叨几个花鸟样子，你就知道是什么啦？”
对面的婆子被驳个哑口，吭哧吭哧半响，只气狠狠道：“若论我们薛家，什么真迹拿不出？买不来？你跟你奶奶说这个！”
小丫头又要开口，远远的，却看见李嬷嬷摇头。她只好将心头火气咽下，低下头，手里的绣绷上，姑娘给她画的西施渐渐模糊。
那话还盘在耳孔，细扎扎地坠得耳垂生疼。小丫头不自觉放下手里的绣绷，再抬头，对面那一摊茶水渍早已痕迹无踪。
由地登天，由天坠地，原来也不过是几日间的光景。
陡然间没了聊闲的性质，小丫头匆匆辞了几位好友，带着自个的东西回到院中。
“嘘——”
她进来，只见到紫鹃与李嬷嬷正在廊下坐。王嬷嬷今儿气色好些，这会也由雪雁陪着晒暖。小丫头不吭声，闷头挤进王嬷嬷与李嬷嬷中间。
两个人一人一边，搂着她上半身，王嬷嬷顺势朝她鼻尖上一点。
“怎么耷拉着脸？谁给咱们的珠儿不痛快？”
两位嬷嬷身上暖，珠儿的鼻尖却跟着一酸。她又将脑袋朝王嬷嬷身上拱一拱，不明白凭什么那些人得意时嚣张，落下来时，自家也要跟着静寂下来。
可是张开口，她只小声道：“姑娘睡着呐？”
王嬷嬷伤寒病还没好全，说话时还那帕子遮着嘴。怀里珠儿脸蛋圆，她看去欢喜。想到姑娘近来身子好些，更是眼底流出笑意。
“刚睡下，其余人也自歇着去。你刚回来，便去抹把脸，还有锅凉茶在后面，自己盛了喝。”
珠儿点点头，抹一抹脸，咧开嘴。将手里的绣框往李嬷嬷怀里一掖，不管身后的笑骂，蹦蹦跳跳地离了去。
她那跳跃的身影在窗上一晃，仿佛是寒枝的飞鸟知觉另一处已有春至。黛玉不自禁朝那边一望，垂下的发丝将灿阳筛成细细的纱。
“怎么样，这真迹看去和摹本倒是很像。”
黛玉一听这话，却是绷不住笑。抬手在自己面上一遮，肩膀却不住得晃。手下的桌子也笑得晃荡，黛玉搁下手，跟许靖川道：“你这话说得，没得叫常公夜里入你梦，追得你没地儿跑。”
“他要能随处入梦倒还好，古往今来，摹本倒比真迹先问世的也没几遭。”
许靖川两手分开，稳住桌几。黛玉想着这画背后的酸辛，却也不禁一叹。
“平生只作这一副，倒叫前辈扬名号。还好后来有人查证，否则自己的画卷署他人名姓，惶惑留后人，还不知要再争论几个春夏。”
“我倒是时常困惑，也不知常公当初怎么想。”许靖川眼望着桌上飞鸟，振翅欲落，近在咫尺的枝丫却总也落不到。
他眼望着，声音不觉压低：“分明是自己画作，怎么忍心单写上老师的名号。我还以为即便是画个石头枝丫，也一定舍不得交由他人作主张。从前我还想过，如果我是他的友人，便要在当年言明真相，也叫旁人知晓他，不辜负他来这尘间走一遭。”
“我前些日子读常公传记，心里倒是做些感想。”黛玉小心将程九跟前的茶杯挪到一边，亦将眼睛投向桌上花鸟：“人说‘提携玉龙为君死’，换到这师徒间约莫也是一样。我想着，常公一生短暂，半数困于贫寒。后来受申公帮扶，半师半友，只奈何病入膏肓，拼尽一生心血才成一卷。将画赠予师父，说不得也是他仅能付出的回报——申公收下，兴许只是想着叫他安心。那画卷纵使精妙，却也只作身外物罢了。”
她说着，声音越低。字字句句水一般细密，偏又缝进画里。点点金光洒在画卷，飞鸟、枯石、瘦竹交应，似也随之放出啼鸣与窸窸窣窣的声音。许靖川不觉看得呆愣，一时忘却礼数，只盯着她眼睛底下金灿灿的三角。
“林姑娘……”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空茫，黛玉以为有得什么不好，赶紧回头朝他望。可是许靖川的眼睛呆呆愣愣，见到黛玉一动，才终于回过些神识。
可他的眼睛仍然与黛玉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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