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川书房的桌子一直没修,朱褐的漆面中间,始终在桌角有一处缺漏。
是他用久了才有,还是搬进来之前便有。许靖川想不起来,画屏说一开始还算完整,只是桌角那处的漆面一开始就松散着,没用几天就碎了。
也差人到内务府更换,只是宫中事务实在忙碌。今儿太子砸的杯子刮花地毡,明儿又有妃子的琴凳腿晃悠。许靖川自觉一个缺角没甚妨碍,便也一直用着。
谁料想事到如今,这缺角却给他个好由头。
“你那回可是瞧清楚?那个小福子真是在内务府当差的?”许靖川换了衣袍,身边跟着潘德周。这会只他们两个人走在宫道上,两侧高墙遮天蔽日,眼前的道途在白日里竟显出几分阴恻恻的冷清。
“奴才瞧得真真切切,他进去后不久,又出来门外洒扫呢。”潘德周不疑惑他家殿下怎的这时候才把那事提上日程,在他心里,反而还有些愤愤不平——念着他家殿下心性好,为着太子那样的人,都肯舍下心血奔波。
只是,这样才像程娘娘呢……
想起些旧事,又看着前面的殿下日间长成。潘德周眼底一软,加紧几步,跟着许靖川进到内务府。
他们是早就商量好,此事要做,却也不能让自己陷落。于是许靖川去‘挑’桌子,潘德周就作一副散漫样,磨磨蹭蹭去跟相熟的聊闲扯。
那正写着单子的张太监见了他,笑道:“德周老哥,你这会怎么狠心离了九殿下啦?”
“什么话?”潘德周笑一声,低头磨一磨自个的指甲:“我们殿下来挑桌子——还不是怪你们内务府?这样三催四请的来不得,恰好今儿没事,殿下便说自己来了。”
“好哥哥,你这是怪上我们了?你不是不晓得,这会太子大婚,正忙着。其他的主子,也各有不痛快呢。”张太监停下笔,唏嘘道:“前天上五殿下那儿送东西,那小子说错了话——嚯!好悬没被打死。”
“人怎么样了?”潘德周闻言,忙抬起脸细问,又见张太监叹一口气。
“现在人还在呢,只是你说说,这些个主子一句不好就扔砚台,这被砸中了,哪是个轻省的伤口……”他嘶嘶说着,又苦笑:“好在娘娘体恤,又怜子心诚,命大夫来瞧,现在只等着那小子的后福。”
潘德周也叹气,心中一层赛一层冷——五皇子是一惯的性情,他母妃赵贤妃也是一惯的事后找补。当年潜邸里差点做了正妃,而今改朝换代,别说皇后,她却连个贵妃的位置也没捞着,心里当然憋着恨呢。
嘴上冷嗤,潘德周又听张太监道:“还是你家殿下性情好,你在他身边当差,也是享福。”
这话说得潘德周大为不满,正是他家殿下性情好,才一个两个的都来怠慢磋磨。有心争辩两句,可他还记得今日正事,于是面上不显,只笑着敷衍。
见这老熟人大嘴一张,又要漫说天地,潘德周的手紧抓住话尾巴,扯回到自己眼前头。
“唉,老弟,你可见着小福子了?”
“小福子?”那人一怔,眼睛直往潘德周脸上瞅:“你找他做什么?”
潘德周被他打量得不舒服,便含糊笑道:“你也知道我们殿下那边人手少,眼见着又有到了年纪的要离宫。我预备挑几个带去扫院子,另外人给我推举,说有叫这么个名儿的在内务府,手脚伶俐——唉?是叫小福子,还是小喜子来着......”
“你要是招小喜子,我是能给你带来相看两眼。你要是找小福子,就只能去阎王爷那边问问咯。”
“什么?”潘德周心中一咯噔,方才漫不经心的手直将袖子里的一根线扯断,也不觉得疼。
“老哥,你要是早点来,那小子也能跟着去享福。可惜了,他也不晓得心里憋了什么苦,早都一脖子吊死了。张公公心眼好,给报的急病死的,好歹叫他家里人拿点抚恤银子,不必担个亵渎皇家的罪责。”张太监一秃噜说完,又‘啧’一声,看向潘德周。
“只咱们哥俩私底下说说。”潘德周连忙保证。
见潘德周点头,张太监也信他俩这些年的交情,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哪个心里没点苦楚?那孩子也是可怜的,早知道你们宫里要他......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头七都快过了。他进宫才七年,今年都十四了,怎么不能熬一熬呢?”
他絮絮说着往昔音容,自己的脸上也是老态恒生。
潘德周听着,心里又惊又叹,一是为着小福子,二来他自个细思,按照日子数算,那正是他们遇着那小福子的时候——便是说,他往礼盒里塞了东西,回来就吊死了?
这可得快些回禀给殿下知道!
潘德周不动声色,又和张太监闲聊几句,这才借着许靖川的名头匆匆离开。许靖川余光见到潘德周回到门口,便也终于确定要把哪个新桌子抬走。内务府的管事点头哈腰把人送出去,一离了这边,他便悄声问潘德周问出什么。
潘德周知无不言,许靖川听到小福子的死讯也是一怔。两个人一时无声,沉沉走在返程。曾经所见的那张脸肿胀着,透过泪珠,才看清竟是这样年轻。
许靖川不吭声,他心里沉甸甸的。虽说原本也预备先找到小福子问清楚,可若有得弥补,他倒不想声张什么。而今听得人竟已经不在......
前方的殿下骤然停住,潘德周也立即止下脚步。他有些不解地探过头,对面空空荡荡,这一整条街上算上他俩的影子,也只四个人形。
“潘公公。”
他听见他们殿下叫一声,许靖川身子没动,头却依旧往后扭。阳光被他自己的鼻梁截断,眼珠尽是黑漆,面颊上星光点点,凝神瞧去,才知是细密的汗珠。
“潘公公。”许靖川又唤一声,喉头滚动:“你说,前些日子的那些宫人,真的也是急病死的么?”
潘德周莫名悚然,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
一声尖锐的鸟鸣,太阳自云后翻涌出。刺目的光不曾抚照万物,反而作了爪牙,将周边的云层扯落,扰得世人不敢抬头。
许靖川和潘德周彼此无话,都看着宫墙顶端的瑞兽。原本还可做伴的影子尖啸着缩短,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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