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可知晓,有种术法,可以读出所接触之人的心思?”
温惊沂语气平静,似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般。
趴在他背后的宋晚汀浑身僵了一下,落在他眼睫上的视线也顿住了,但随即她便恢复如常道:“竟然有这种术法?那师兄会吗?”
温惊沂步调缓下来,山风卷起月白道袍的一角,轻拂过她垂下来的手腕。
他没回头,只道了一声:“会。”
得到回答的一瞬间,宋晚汀紧接着便问:“那师兄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吗?”
她身子不自觉紧绷起来,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温惊沂脚步未停,不知为何倏忽轻笑了一声,道:“不知。”
宋晚汀没有马上相信,漆色的瞳珠略微转了转,道:“那师兄为何忽然提起这种术法?”
温惊沂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道:“师妹方才的心跳很快。”
她启唇想要说什么,但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便偃旗息鼓了。
原来是心跳暴露了她的想法,好在温惊沂若是没有使用他说的那个术法的话,应当也猜测不到她究竟想了些什么。
可温惊沂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用那个术法吗?
“师兄放我下来吧,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走了。”宋晚汀声线冷了下来,仿佛要将方才飞扑的心跳声竭力压下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温惊沂停住脚步,略微偏头,语气莫名有些奇怪:“师妹当真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宋晚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觉得它们都还健在,便道:“自然是可以。”
温惊沂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将她放了下来。
在宋晚汀的设想里,原本该平稳着陆的。
可她双脚踩地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白玉阶上,摔得她头脑有些发懵了,转瞬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烈的羞耻感。
谁知道这该死的烧血咒后遗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
而且方才在他身上的时候,她分明感觉自己双腿好的不得了来着!
不过好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她身后垫了一下,所幸摔得并不疼。
怔愣之间,她略微抬起头,温惊沂立在玉阶之上,广袖垂落,垂眸看向阶下的她,眼底的疏离似远山寒雾。
他面上一派孤高矜贵,声音清冽,语调平缓无澜:“忘了问师妹,烧血咒是从何处学来的?”
他在上,宋晚汀在下。
被他那样一双深思寒潭般的眼睛望着,她极其不自在,就仿佛他正在对她使用那个读心术法,将她浑身每一处污浊都照出来了一般。
某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她在他面前,就仿似透明一般。
这种感觉,实在令她很不舒服,她垂下脑袋,空留一个黑乎乎的发顶给他。
她气闷得像胸口压了块什么东西,喘不上气也吐不出郁火,只冷丝丝地在胸口硌着。
其实这也怪不着温惊沂,可偏生他就是碰上了她这么个不讲理的人,若是在话本中,恐怕她就是那个阻挠正派完成大业的反派了。
而反派,最不喜的,便是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她极爱生气,极爱多思多虑,可又没法子发泄出来,最后她只能在面颊上再工笔涂抹出一丝委屈来,仰头望向温惊沂,道:“家中的藏书阁中学来的,怎么了,不能用吗?”
她面上一派真情实感的疑惑,仿佛是真的不知道烧血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温惊沂听了她的回答,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
宋晚汀望着他那双腕骨如玉、指节清瘦的手,顿了一下,才将手搭上去。
温惊沂这次没有将她背在身后,反倒是将她抱了起来。
面对着他那张清隽出尘的脸,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处看。
温惊沂没有再逼问她烧血咒是从哪里学来的,语调平寂无波,字句缓落:“此为禁术,不宜多用。”
宋晚汀听到“多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忽然笑了一声。
竟然是“不宜多用”,而不是不能用。
温惊沂眉目沉静,垂眸看她,眼底一片空寂,他启唇,轻声问她:“笑什么?”
宋晚汀道:“师兄既然说是禁术,为何不直接叫我不要再用?”
温惊沂道:“虽为禁术,可祸不及旁人,如今妖鬼猖獗,关键时刻若能用来保命,也未尝不可。”
宋晚汀歪了歪头,眼底漾起几分纯然的好奇,语气软和下来,像是浸了糖霜的蜜:“私用禁术,照门规当如何?师兄是要包庇我吗?”
温惊沂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一番,扫过的每一处都如有实质一般,清寒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天真烂漫的皮囊,窥见底下掩藏翻涌的冰与火。
她听见他倏忽笑了一声,语气凉薄:“包庇?师妹觉得呢?”
*
她最后没能得到具体的答案。
温惊沂将她送回了祈遂峰瑶光榭,喂她吃下了丹药,又为她疏通了瘀堵的经络。
好半晌,宋晚汀终于感受到枯竭的灵脉里再次汩汩流淌着灵气,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当时强行动用灵气,其实她也害怕会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只是当时生死之际也考虑不了那么多,现在再想起来,未免还是会有些后怕。
不过此行倒是有个好消息,也许是历经生死,激发了潜能,她那久未松动的境界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修为竟在不知不觉间上涨了些。
果然,修为停滞时,闷头苦练再久,也不及一场实操来得快。
就这样,她歇息了一晚,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通讯玉简震了震,她打开,便看到是师姐谢听柳的消息。
谢听柳:速来清规阁,温师弟正在受刑。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宋晚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受刑与温惊沂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她也并不傻,很快便意识到,这或许与她本人脱不开关系。
她匆匆忙忙赶到归玄峰,归玄峰已经聚集了众多弟子。
清规阁外有人见到宋晚汀来了,便压低声音同身旁的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晚汀没空管他们,视线直直落在清规阁外头跪着的人身上。
清规阁的殿门敞着,穿堂风卷着阶前飘零的几片落叶,刮得殿内高旋的戒律幡簌簌作响。
谢听柳来到她身边,道:“师妹可知道温师弟为何会忽然来领罚?
宋晚汀耳朵里不知为何满是不真切的翁鸣声,她看着那道身影好半晌,才恍惚道:“不知道。”
谢听柳失望地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宋晚汀死死盯着正中央那道身影。
石阶冷硬如铁。
温惊沂一身月白的道袍,孑然跪于清规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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