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郭府出来的时候，云散天晴，虽已近傍晚，仍有澎湃金光洒满人间。
上了马车，相里白问荆南棘：“郭宴方才说的话，你怎么看？”
“我？”荆南棘打了个哈欠，“哎呀……刚刚他说了啥来着？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不如听听您的高见？”
“说实话。”相里白摘下面具，眄她一眼，“你不必在我跟前扮猪吃虎，你在赤松山斩枭除恶，又在白鹿台破梦救人。如今才想起来在我面前装废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荆南棘呵呵一笑。
她的演技确实有待加强。
但她本就懒得假装。
荆南棘坐直了身子，索性不演了，坦言道：“郭宴的母亲刚死不久，父亲就娶了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妾室，郭宴自然对这个小夫人意见颇深，他方才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带着情绪的。但……”
她顿了顿，“他的话也未必完全不可信，我也觉得那位小夫人值得细查一番。”
相里白问：“何以见得？”
因为以荆南棘对郭盟的了解，他绝不是一个会为了女人而影响自己仕途的人。
即便他已经功成名就，但他也才六十多岁，又不是八九十岁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何苦现在就害自己晚节不保？
况且，如郭宴所说的，郭盟的身边一向不缺女人，若真是喜欢那女子，在外面的院子养着就是，如此面子里子都能保住，何苦非要领进门呢？
退一万步说，郭盟若真的被这个女人迷得失去了理智，又为什么不干脆将她抬成正经夫人，证明他们真爱无敌，偏偏又只给了个妾的身份呢？
如此不上不下的举动，并非郭盟的行事作风。
荆南棘眨巴眨巴眼睛，咽下了心中这一长段话，只回相里白五个字：“女人的直觉。”
相里白毫不犹豫地回了一个白眼。
荆南棘又道：“等会儿我想去趟摄山，她之前说过她暂住在摄山的客栈。”
“找苏锦添？”
“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和郭盟之间有不少故事，也许弄清楚这些，就能知道郭盟出现在白鹿台的原因了。”荆南棘忽觉他刚才的问话别有深意，“你不会已经找过她了吧？”
“此事与七杀军无关，我何须蹚这趟浑水。”相里白补充道，“但李虚舟，曾暗暗问起过她。”
“暗暗？”
“他应当是知道，当日在白鹿台顶层，郭盟曾约来一位女子，因而向我打听可曾见过此人。我说我没见过。”
“你为什么撒谎？你连李虚舟也不相信？”
荆南棘说完就意识到这话有问题，她这口气，仿佛自己非常了解李虚舟一般。
她赶紧找补道：“这建业城怎么回事？难道连灵枢令也不值得相信了？”
相里白避开了她的问题，“只是想少管闲事而已。”
荆南棘没有追问。
李虚舟是李庸的大弟子，李庸死后，他接任灵枢令一职，天经地义。
荆南棘上辈子死之前，曾担心过这件事。
李虚舟的优点是温柔和善，反过来说则是优柔寡断、过度重感情。这样的性格，想当好灵枢令是极不易的，相比起来，李行川虽风风火火，却也做事果决，更适合这个位置。
不过如今看起来，李虚舟也做得很好，在官场间行走，亦是如鱼得水。
车马平稳地向前驶去，一时间，马车内的二人只是沉默。
相里白忽然打破沉默：“你毕竟住在我府上，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此案由灵枢司查办，跟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掺和进去。”
荆南棘苦笑一下，“我可能已经掺和进去了。”
“你担心民间的流言？不过是说书人编纂的传奇故事，过段日子就消停了，无需介怀。”
“与流言无关。其实我撒了谎，在白鹿台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我似乎进入了郭盟的梦境，在那个梦里，苏锦添很爱很爱郭盟，但郭盟却负了她。”她顿了顿，问，“你说，郭大司马若知道此事，会放过我吗？”
相里白道：“痴心女子负心汉，不是什么少见的故事。郭盟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会因这点陈年往事而动摇，又何必对你穷追猛打？”
她点点头，感叹似的说：“是啊，这也并非什么奇事。那些话本里的痴心女子被辜负之后，要么悲苦一生，要么等到男子悔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破镜重圆——看着真是无趣。”
“那你又是在为何烦忧？”
“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称呼我一声‘女侠’，我总该做点什么，配得上这个称呼吧？”
相里白的眉心挤成“川”字，荆南棘以为他会阻止自己，可他却只是问：“你又想做什么？”
荆南棘耸了耸肩，说得轻佻，眼神却坚定：“我不愿意相信，痴心女子就只能有悲惨的结局。我想找苏锦添聊一聊，看看她后来究竟过得如何。说不定聊着聊着，也能聊出白鹿台之事的真相。”
相里白刚要张口，荆南棘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不关心郭盟的事。可你难道不想知道蜃梦昙的来历吗？万一这玩意流落民间，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七杀军又能作壁上观到什么时候？”
相里白思考了片刻，道：“我会让石砺在暗中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何必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你会叫石砺走吗？”
“换成岳岚也可以。”
“……”荆南棘被他的不要脸噎住了，缓了许久，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别换了，就他吧！”
相里白掀开车帘，叫车夫停下。
他将马车留给她，自己骑马回去。
“等会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相里白下车前，被荆南棘再度叫住。
他回头看去，听见她问：“死而复生，渡鬼成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谁死去化鬼，又该如何复活成仙？”
“我不知道。”
相里白平静地与她对视，眸光极为平静，犹如死水一潭。
荆南棘知道，这一次，他绝不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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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太初宫的东方一路驶去，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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