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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章 惠济寺

小说:

答里孛号

作者:

渡江行客

分类:

现代言情

一夜辗转,金陵落了场细碎的春雨。天亮时雨已经停了,城门口新贴的黄榜墨迹凝干,墨色沉进纸纹里。

陈折留红绡和绿萝在客栈,带着阿娜出了门。

城门口的黄榜前围了里外三层人,有人踮着脚,有人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进去看,又挤出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转述榜上的内容。陈折没有往里挤,只在人群外围站了片刻,隔着几层肩膀看到了几行字。燕春楼的处置结果:被拐女子一一脱籍,涉案人等收押候审。

阿娜站在她旁边,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目光越过人群:“和我们一条船上的魏娘子也在那边。”陈折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人群外沿站着一个穿水绿旧衫的女子,正侧着身,像在等人群散去,也像只是路过时多停了一会儿。

陈折穿过几步人缝,走到她面前:“这位姑娘,好巧,水路同舟,竟在此处再见。”

魏娘子侧过头,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船上的那位。没想到在此地又见到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魏娘子说,目光落回黄榜上,“昨日听人说了这边的事,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她。”她侧过头看了陈折一眼,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猜到的事,“听说是一个从泉州来的女子报的案,带着府衙的人去的。敢问,泉州来的那位女先生,说的可是您?”

陈折说:“是我。”

魏娘子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人群边缘,那件水绿旧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旧意。袖口有一道细密的针脚,靛蓝的线,在光线下露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我在杭州就听说过你。泉州城外,女先生,不收钱,教穷人家的女子认字、做工、自立门户。”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你一定是见过很多不平事的人。”

陈折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与魏娘子刚才的话并不直接相关的问题:“魏娘子在金陵,有落脚的地方吗?”

魏娘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在辨认陈折的意图:“……还在找。”

“我在城外惠济寺租了一处偏院。你若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先来看看。”

魏娘子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晨光从她肩侧滑过,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视线落在黄榜边缘,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高:“我小时候读《论语》,读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觉得‘士’是指所有心怀天下的人。后来才知道,‘士’不包括女子。”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我那时候想,只要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通,总有一天能站到公堂上。后来我寄居在杭州一位通判门下,替他起草条陈、拟写治理水患的奏疏,一写就是三年。那些安民对策、兴修水利的方略,大半出自我手。世人只知那位通判颇有才干,没人知道案前烛火下伏着的是一介女子。”

“我想过,如果他日通判觐见上官,我若能随侍在侧,当面陈述利弊,总能让人看见这些策论背后的人。”魏娘子说,“他只回了一句话:女子参议政务,传出去便是祸事。功名仕途,从来没有女子的位置。后来他因贪墨被弹劾,流放岭南。我写给他的那些劝谏书信,他大概一封也没拆过。”

风从城门洞的方向灌进来,把黄榜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魏娘子站在那里,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船上时更清晰了一些。“我一直在想,”她开口,“那些被你教会认字的女子,认了字之后,还能往哪里走?”

陈折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们能走到哪里。但我知道停在原地,一定走不远。”

魏娘子侧过头,那件旧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处惠济寺,远么?”

“不远。出了城往南,走两刻钟就到。”陈折停了片刻,“院子不算大,三间正屋,两侧厢房,带一口井。住得下。”

魏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向城外那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的土路,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吧。去看看你说的那处院子。”

惠济寺后山那片荒地,詹姆斯当天上午就带人去看过了。他回来的时候裤脚沾了一圈泥,鞋底嵌着碎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跨进院子:“山坡朝南,土层不算深,但下面没有石头。挖下去一尺左右就是湿土。”他停了一下,“水渠可以从后山引下来,顺着坡势走。”

陈折正蹲在院角井台边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小满呢?她怎么看那块地?”

“她在垄边蹲了半天,”詹姆斯说,“那垄地的小半片翻得最细。她让我先回来问你,要种什么。”

陈折站起来,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只密封的粗布小袋,解开系绳,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里。种子褐色,扁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棱线:“番茄和辣椒的种子,之前在广州和泉州用了一些,剩下的都带过来了。”她把其中一粒举到光下看了看,“生菜种子也在,跟这些放在一起的。种下去之前要先泡水,能催芽。”

“那就明天种。”詹姆斯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寺里有一口废井,水还在,可以浇地。”他侧过头,“小满说她记得怎样种菜。”

第二天清晨,后山的雾气还没有散透。陈折走到那片荒地边缘时,小满已经蹲在那里了。她手里握着一把借来的短锄,正在把一块板结的土块敲碎。她穿一件旧蓝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成浅棕色的腕子,后颈在晨光里透着一层细密的汗光。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没有直起身:“詹姆斯说种子要先泡一夜。”

“泡了。”陈折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几粒吸饱了水、微微胀大的种子,放在小满手边,“番茄和辣椒各两排,生菜种在最边上,好收。”

小满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扁圆,褐色,边缘有一道细棱:“这是番茄?”

“是。”

小满把种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没什么气味,又放回手心:“这东西长出来是什么样?”

陈折没有直接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沟:“刚发芽的时候,像两片圆叶子对着长。慢慢长高了,结的果是绿的,然后变红,熟了是甜的。”

小满把种子轻轻按进土里,覆上一层薄土,用手指压实边缘:“那辣椒呢?”

“和番茄一样,先发芽,长大以后结的果是细长的,有些是绿的,有些熟了会变红。你可以让阿娜给你看,她那有晒干的辣椒”

小满侧过头:“红的也能吃?”

“能吃。辣的。有的人吃不惯。”

小满没有再问。她把辣椒种子也按进土里,覆土,压平,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垄沟沿着山坡的弧线铺开,太阳升高了一些,水汽正从新翻的土面上缓慢地升起来。阿娜把第二桶水放在垄沟尽头,蹲下来掬水淋土。小满种完一排种子,直起腰,手掌撑着膝盖,看着自己刚刚埋下的那道垄。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但她在等待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东西。

魏娘子站在更远一点的坡上,靠着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看着后山那片正在被翻开的土地。

第二天午后,一位穿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通往寺院的小道上。她的步子不快,衣裳洗得很干净,边角压得齐整,头发用一根旧银簪绾着,鬓边已经白了,脸颊干瘦。

陈折站在侧门边。她看见小满从田垄那边直起身来,手里的短锄停在半空。她扶着锄头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向前跨出一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娘……”

这一声比陈折预想的要响。不是哭腔,不是喊叫,是一种像从很深的地方突然涌上来的东西,撞开了喉咙口那个一直被堵着的盖子。小满的手松开了短锄,锄头倒在地上,发出闷钝的声响,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妇人听到那一声的时候,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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