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秋意散尽,第一场初雪悄无声息落满了黎园。
铅灰色的云层压低天际,细碎的雪沫自灰蒙蒙的天穹缓缓飘坠,落在朱红的廊檐、青瓦墙头,一片片覆上枯败的枝桠。
往日里尚有残菊点缀的庭院,此刻已是一片素白。
寒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寝殿。
自落雪那日起,公冶景昭便格外贪眠。
她总是困乏无力,整日蜷在温暖柔软的锦被之中,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起初众人只当是冬日来临,人体倦怠,并未放在心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夜寒风吹过,她终究还是染上了风寒。
病症来得悄无声息,却一日重过一日。
最先显露的征兆便是无休止的困倦。
白日里靠着软垫同芳芳、红红说话,往往话说不过三两句,她便脑袋昏沉,眼皮重重垂下,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而后便开始频繁地咳嗽,细碎压抑的咳声断断续续从帐内传出。
起初只是轻浅的干咳,没过两日,咳嗽便带上了黏稠的痰意,每一回咳起,她单薄的肩头便跟着不住震颤。
她额间时时浸着一层薄薄的虚汗,面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指尖却常年冰凉。
浑身筋骨皆是酸胀酸痛,稍微抬一抬手臂,便只觉得力气被尽数抽干。
进食更是艰难,精致温热的膳食端到面前,她望着一桌子珍馐,却半点胃口也无,勉强咽下两口米粥,便反胃恶心,胸口闷堵难当。
一场风寒,将本就孱弱的少女狠狠击倒。
公冶景明找借口抛下了朝中所有事务,日日守在黎园寝殿之内,寸步不离贴身照料。
连日下来,他眉间那道褶皱便再也没有舒展过。
起初只是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浅淡的忧心。
随着公冶景昭的病情日渐加重,他眉头锁得愈来愈紧,一双眼眸沉在浓重的阴霾之下,冷俊的面孔脸色一日冷过一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恐慌。
整座黎园都被一层令人窒息的低压笼罩。
一众下人早已摸清这位公子喜怒无常的性子,人人皆是提心吊胆,行事谨小慎微。
洒扫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回话之时垂首屏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语,生怕一个不经意的过失,便触怒了心绪濒临崩溃的公冶景明,招来杀身之祸。
寝殿之中药味终日弥漫,苦涩厚重,久久散不去。
公冶景昭大半的时间都陷在沉沉的睡梦里面。
梦里的时光是温柔轻快的,她并不觉得病痛缠身的苦楚,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心中漾开淡淡的欢愉。
已经离开的琉璃姐姐还日日陪伴她在她身侧。
少女半倚在床头,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静静听着琉璃姐姐口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山海异兽,江湖轶闻,列国风物,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被困在黎园之中从未听闻过的光景。
闲暇之时,琉璃姐姐便握着她纤细的手指,一笔一画教她识字。
每日只教一个字,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时日缓缓流淌,公冶景昭早已可以稳稳写下自己的名字,还识得了许许多多陌生的汉字。
每学会一字,她眼底便会漾起浅浅的欢喜。
可更多的时候,她深陷冗长而反复的梦境。
梦里总有一位锦衣华服的温柔女子。
漫天樱花瓣随风翩跹,如雪纷飞。
女子抱着尚且还是婴孩的她,缓步行走在盛放的樱花树下。
修长的指尖轻轻逗弄着她稚嫩的脸颊,唇边缓缓哼起一曲婉转柔和的童谣。
那歌声缠绵动听,丝丝缕缕缠进心底。
公冶景昭拼命想要抬眼,看清那一张萦绕在她无数个梦境里的容颜。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那人的眉眼始终蒙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含笑的眼眸,眉眼弯弯,盛满了化不开的疼爱与温柔,定定望着怀中的自己。
女子身上带着一缕清浅温润的香气,让她发自内心地依恋。
那一处怀抱温暖安稳,是她在黎园之中从未体会过的妥帖。
她说不清这份深入骨髓的依恋从何而来,只是每一次从梦中苏醒,心口都会涌上一阵茫然的酸涩。
这一日夜半,殿内烛火昏黄摇曳。
公冶景昭自混沌之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一片朦胧模糊,耳边传来低沉焦灼的呼吸。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便是公冶景明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眼底布满淡淡的红丝,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他素来整洁的面容添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掌心竭力想要将暖意渡给她。
见她醒来,公冶景明心头一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极力压抑的安抚。
“昭昭别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吃上几副汤药,很快便能痊愈。”
公冶景昭空洞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目光涣散地落在兄长模糊的脸上,气息微弱,话音轻得如同柳絮。
“阿兄……我想琉璃姐姐了。”
一句话落下,她再也撑不住,头颅微微一侧,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昏迷。
此后,梦境便开始无休止地循环往复。
漫天飞舞的樱花,那位看不清容貌、笑意温柔的锦衣女子,和她温暖安稳的怀抱。
转瞬画面一转,又是琉璃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口中娓娓道来一段又一段新奇动人的故事。
现实之中,少女的身体却一日日迅速衰败下去。
面颊飞快地凹陷,往日圆润柔和的轮廓消失不见,皮肉一点点褪去,身形消瘦得令人心惊。
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入寝殿,可公冶景昭牙关紧咬,大半药汁皆顺着唇角淌落,根本难以喂进腹中。
一连数日不见半点起色。
这一日,看着侍女再一次捧着空碗束手无策地回禀,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冲破了公冶景明所有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盛满漆黑药汁的瓷碗狠狠掀翻。
沉重的瓷碗重重砸跪在地上的御医身上,药汁飞溅,漆黑苦涩的汤药泼满了御医的官袍。
这位御医乃是整个太医院之中医术最为卓绝之人,是他耗费诸多心思,动用隐秘手段,才悄悄自皇宫之内带出黎园,专门为昭昭诊治。
可连日施针开药,却丝毫没能止住少女衰败的生机。
老御医跪在冰冷青砖之上,任由滚烫药汁泼洒在身上,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脊背依旧挺直,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手,对着身前暴怒的公冶景明拱手一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小姐此疾,风寒只是表象。”
“真正拖垮身子的,乃是长久郁结于心的郁气。”
”心神长久不畅,脏腑先已亏虚,一场风寒袭来,身子便再无抵御之力。”
“若郁气不解,汤药便只能治标,难有成效。”
御医心中只当榻上这位日渐衰弱的女子,是太子悄悄安置在郊外的外室,是太子心尖上宠爱的人。
他并未认出,这名孱弱少女便是当年宫中失踪已久的越国公主,公冶景昭。
公冶景明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郁结于心?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
他以锦衣玉食将她妥帖供养。
他给了她世间最华贵的一切。
无数仆从随时候命,园中器物珍宝任由她取乐。
他抽出自己大半的时间,留下来陪伴她,护着她不受外界半分伤害。
他已经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昭昭,为何会心中郁结?
一股戾气瞬间冲上心头,他厉声呵斥,眉眼满是阴寒。
“庸医!一派胡言!”
”你不会诊治便不要信口开河。”
“再敢胡乱揣测,孤便取你的项上人头!”
老御医在深宫沉浮数十载,见过无数权贵雷霆之怒,心中毫无惧色,依旧从容回话。
“殿下,药石可医皮肉伤痛,难解心中愁绪。”
“唯有解开小姐心底积压的心结,散去胸中郁气,她自身元气方可慢慢恢复,病症才有痊愈之机。”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那一股滔天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惶然。
他终究是信了御医所言。
他快步走到病榻之前,俯身蹲下,小心翼翼握住少女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指尖之下,肌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昭昭……你到底为何心事重重?”
可昏迷之中的少女,再也无法给他半句回答。
自那之后,御医依旧每日按时入府诊脉施针,一剂剂汤药不断送入寝殿。
可公冶景昭始终沉沉昏睡,不见苏醒的迹象,生命一点一点飞速流逝。
窗外风雪,愈演愈烈。
凛冽寒风呼啸不止,鹅毛大雪连绵不绝,昼夜不停倾泻而下。
厚厚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掩埋了黎园的亭台楼阁,冰封了园外的山野小路。
寒风拍打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呜咽。
越国皇宫之内。
太子公冶景明接连数回称病不上朝,朝堂之上寻不见他半点踪迹。
此事渐渐引起皇帝与皇后代姝几分警觉。
代姝悄悄派出心腹暗卫前去暗中查探。
不多时日,暗卫传回消息。
郊外深山之中,竟建有一座黎园,其规制奢华靡丽,丝毫不逊色于皇宫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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