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之绕过牡丹曲屏,推开门,走过府里蜿蜒青石路,一路上没碰上几个人。
府中来客尽散,唯余酒气。
她带着陆绵绵,走进她的父亲、李府家主李仁章的院子。
“父亲,女儿有话要说。”李允之叩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而入,向李仁章行个万福。
李仁章眉浓眼利,长得很是严肃,他沉声问:“深夜找为父,所为何事?”
李允之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这个便宜爹,见他虽故作严肃但满面红光,眉尾飞扬,难掩心中畅然。
想也知道他对这赐婚满意得很,断不会同意帮她退婚。
李允之思索几秒,道:“父亲,小女能嫁与太子殿下,实乃我们李府一大美事,这么多年,女儿虽不曾言语,但心里实在感谢父亲的教养引导。”
李允之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又做一个拜天的手势,道:“只是,如今圣上圣旨未下,小女恐夜长梦多,而我们宴席又早早摆了出去,虽这宴席并没指明是与我嫁人有关,但父亲来往之人多身居高位,大都消息灵通心知肚明,若有变动,我怕父亲,怕我们李府,因我惹上笑话。”
李仁章酒过三巡,仍心思清明,他也在打量李允之。
他这个小女儿,看似乖顺实则孤僻,少与人走动,就是府中之人她都不太往来,他摸不准她如今这般言辞恳恳是为何,毕竟,她得知要嫁入东宫时,脸色可不太好看。
李允之故意做出一副赧然之姿,小声道:“不瞒父亲,少时与太子殿下结缘,我就……就……”
“你一直心悦太子?”李仁章疑惑,“那为何得知要嫁与他,你面有难色?”
“小女总觉得自己还未有过人之处,小女想以最好之姿与他相见,顾骤然听得消息,有些无措,总觉得自己还没长成他看得上的样子。”
“后又喜上心头,乐得受不住,晕倒了。”
李允之语罢,见李仁章肩膀下沉,下颌放松,知道他对自己暂时卸下了防备,信了自己的话。
李允之借机道出自己真实目的:“父亲,可否替小女上书一封,小女想去圣上面前道出小女心中所念,求得圣上成全,小女愿一心侍奉太子殿下左右,让圣上宽心。”
李允之演上头了,还特地给音调来了个九曲回环,听上去情真意切,谁听闻不为这美好的暗恋泣涕涟涟?
早知道学播音主持了,是这块料。
李允之美滋滋。
李仁章想到吹出去的牛,想到他即将拥有的皇亲国戚的身份,点头,允了。
只不过,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明日我加急上书,圣上准后你随为父一同进宫面圣。”
“谢父亲。”
*
皇上的召见来得很快。
听闻老爷和二少姐即将进宫面圣,李府上上下下张罗了起来,还特地替李允之赶制出了一身新衣。
李允之身穿蜜合色百迭裙,外披一件鹅黄对襟外罩,端坐黄花镜前,对镜细打量。
这张脸,居然跟自己有九分相似。
只见镜中之人,一双圆眸饱含秋水,亮如辉月,粉唇不失肉感,自带娇憨。此刻梳一个朝天髻,簪一支双碟钗,可怜可爱不失端方。
想到今晚可以见到活生生的皇帝,她紧张之余还有些小激动。
“二小姐,你可莫要在圣上面前说错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陆绵绵知道进宫面圣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一大幸事,可她家二小姐少与人交流走动,这一下见了圣上,不盼能言会道,只求少说少错。
李允之摇摇陆绵绵的手,道:“知道啦,还有父亲陪着我呢。”
告别府中众人,坐上马车上路,一路上,李允之和李仁章无甚话讲。
陵州离京都不远,只消半日便可到达。
进了城门,略微吃些饭食,再上马车行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抵达宫门。
天地银装素裹,红墙黄瓦静静伫立在霜花般的飞雪里,威严,寂静。
这里雪落无声。
李允之候在垂拱殿廊下,有种高考候考的感觉。
遇到的出题人还是历年最严命题组组长的那种。
“宣陵州知州李仁章及其女李允芷觐见——”
垂拱殿殿门打开,李允之低头目不斜视,随李仁章走至御前。
二人跪拜——
“臣李仁章携女李允芷,幸蒙圣谕,不胜感戴,谨此拜谒。”
“平身。”皇帝谢承基声音古朴沉着,殿内回荡。
“李允芷,你父亲上书,说你倾慕长执已久,闻朕赐婚,感激不尽?”
李允之磕头:“回圣上,民女十三岁那年落水,幸得太子殿下所救,心生感激,怀恩至今,却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逾距,今蒙圣上恩典,能侍奉殿下左右,心喜难言,今特来面见圣上,以表民女谢意。”
“有心了。”谢承基道,“世人都知我长执——”
谢承基顿了顿,才继续道:“我长执,身体常年抱恙。又久罹心疾,朕看长执常年孤身一人,思来想去,还是给他找个能伺候的人,与他相伴,或许能解他心结。”
李允之将头埋得低低的,脖子酸痛难忍,心道知道我有心还不让我抬起头来,虚伪至极。
又听谢承基道:“他少与女子结缘,也就少时救过落水的你,算来你竟是他唯一缘分。”
听上去她像是非嫁不可了。
“民女心意非常,愿余生尽心尽力照拂太子殿下,愿帮殿下走出心疾,然。”
李允之故意很微妙地停顿。
谢承基果然有疑,道:“怎么?”
“然,民女恐这是民女一厢情愿。倘若太子殿下心有所属,亦或是厌恶有生人伴其左右,民女嫁入东宫,冲喜不成,反倒叨扰了太子尊体。”
李允之说及此处,双肩微颤,将诚惶诚恐的样子拿捏了个十成十,还带上了隐隐哭腔:“民女唯恐满腔心意害了太子殿下,好心办坏事,让太子殿下心疾加深。”
李仁章隐隐觉得李允之的话有些偏离方向,诉说心意就行了,怎么还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略微侧头,想用眼神提醒李允之,奈何李允之入戏太深,哭腔更甚:“还请圣上三思。”
“你当如何?”谢承基不答反问。
终于铺垫到了,但皇上口谕已下,这下她提退婚岂不有损他皇家颜面?须得一步一步来。
李允之再一叩首,言辞诚恳道:“民女思来想去,觉得推迟成婚为好,民女应先跟太子殿下相处一番时日,这段时日,民女仍会尽心疗愈殿下心疾,民女自学过疗愈情志郁结之法,自认小有所成,不必依靠冲喜疗愈。”
“且相处这段时日,太子殿下若并未生情,民女不也愿叨扰了太子殿下,愿不入东宫,默默挂念己心满意足!”
“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贸然成婚是有不妥之处。”谢承基招手,旁边侍奉的公公赶忙给他斟上茶,谢承基小酌一口,道:“你且抬起头来。”
李允之听令坐起身,先是与谢承基对上眼,吓得一激灵,果然是皇帝,不言不语间已有一派肃杀之意。
视线再微微一转,顿住,只见谢承基身旁,还端坐着一名脸色苍白却又雍容华贵的男子,这男子左眼蒙着白色绸布,右眼正一错不错看着她。
儿豁,莫非他是……
李允之思索间,见谢承基看向那位男子,柔声问道:“吾儿,你怎么看?”
只听得这男子低声道:“长执听父皇的。”
长……长执?
他真是谢长执?
合着她深情告白到现在,这货就一直坐上面一语不发地看着。
靠。
李允之心里有小人叉腰,仰天长啸。
“长执,李姑娘思慕你已久,你可愿与她相处相处?”
谢长执右手支颐,陷入沉思。
上辈子,李允芷被赐给他,二人直接成婚,并没有听说婚前她有进过宫面过圣。
所以,在皇帝告知他,他的未婚妻上书请求觐见时,他心有疑惑,便提出一同前来。
皇帝见他竟愿意因李允芷出东宫,甚感欣慰,愈发觉得这婚赐对了。
殊不知,谢长执只是心有不解,为何重生后事情没按上世的方向走,竟生出这么多旁枝末节。
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见她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与上世谨小慎微的模样有所出入,他更觉奇怪。
莫非,她也重生了?
她还要再害自己一世吗?
他很好奇,上世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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