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的播音机响起来的时候,于沿又被吵醒了。
里面的女声字正腔圆——
“茗盛集团实控人许温鉴独子、唯一继承人许沉霜,于12月30日晚在京州翠屏山坠崖身亡……”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开关。
指尖碰了两下才按到,声音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几秒于沿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床头日历上的“二月二十”
许沉霜死了快两个月了。
这台机器每天早上响一次,他每天早上就关一次。于沿抬手摁了摁太阳穴,仰头盯着天花板想:保姆阿姨怎么没把收音机关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
留着也好,每天听一遍,就不会忘了。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停一秒,又两下,最后门被推开一条缝,田纸茹站在门口,口红涂得很完整,眼底压着一层青灰,整个人看着都瘦了一圈。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于沿撑着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先叫了一声:“田阿姨。”
田纸茹深吸一口气:“沉霜找到了,人已经……没了。”
于沿低着头,手指按在床单上,没有说话。
“可能找到活人”的念头他们等了快两个月,每天醒过来都在等一个好消息,现在终于等到了,只不过是好消息的反面。
他抬起头,轻声问:“葬礼是什么时候?”
“明天,你要来的话,我叫小李九点去接你。”
“好,我去。”
田纸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关上门离开了。
于沿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上去凉飕飕的。
*
次日早六点,许家私人礼堂内,已经被数不清的白玫瑰与白洋兰铺满。
中央空出的位置,放着一副定制的金丝楠木棺椁,棺身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在四角嵌了细银钉。
正上方的巨幅遗像里,许沉霜穿着白衬衫,还是少年时的模样,短发干净利落,面无表情看向正前方。
于沿站在亲属区最边缘,大理石地面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站了很久,腿又僵又胀,但他不敢挪动。
旁边那个远房表妹一直在抽鼻子,眼眶红得发肿。
于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没有看她,只把手伸到她手边。
表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他摇摇头。
这个女生哭了一整天了。
于沿在心里数了数,这是她第七次从他这里拿纸巾。
他没有不耐烦,甚至希望她继续哭。
她哭得越厉害,站在旁边的他就显得越正常,自己不用装难过,只要安静地站在一个难过的人旁边就够了。
白菊簇拥的黑框里,许沉霜微微偏着头,碎发遮住半边眉,露出的那只眼睛望着斜上方,光线穿过灵堂的窗棂,在他鼻梁左侧投下一道极细的影,那道影顺着鼻尖滑下去。
于沿看着那张脸,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要是给活人拍可能还拍不出这种冷冰冰的效果。
宾客的低语飘过来——“翠屏山崖边没有失足的痕迹”,“更像怪事”,“许家压了风声”
怪事。
于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如果是怪事就好了,如果是怪事,就不只是“摔死了”那么简单。
许沉霜这个人那么聪明,如果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摔死,太配不上他了。
想着想在,于沿试图回忆许沉霜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久以前在走廊撞见那人的背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腕露出半截银链,走过去带起一阵风,他连招呼都没打。
那头的表妹还在哭,于沿垂着眸,把拇指的指甲嵌进食指指腹,狠狠掐了一下。
田纸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沿,饿了吗?”
于沿愣了一下,乖巧应声:“还好。”
田纸茹勉强扯出一个笑,慢慢垂下手,声音沙哑:“最后送沉霜一程,我们就回家。”
“好。”他颔首。
田纸茹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了。
于沿沉默着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七岁那年母亲离世,父亲把他寄养在许家,没过多久父亲也重病撒手人寰。两家旧交,许家收下遗孤,田纸茹成了他名义上的监护人,许沉霜是名义上的哥哥。
可名义之外,于沿始终说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许家的人。
他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双手垂在身侧,很乖的样子。
余光瞥见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是远房表舅母,她刚才在灵堂外头跟人说“这孩子真是可怜,寄人篱下这么多年”
当时于沿就听见了,但没抬头,不动声色把下巴又低了低,让刘海遮住眼睛。
一整天时间过去,葬礼仪式到了尾声,田纸茹还要处理后事,提早让于沿一个人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负责日常起居的阿姨。
于沿站在玄关换鞋时,目光往鞋柜顶层扫了一眼,许沉霜的拖鞋跟他的并排摆着。
那双拖鞋是自己以前逛超市的时候买的给许沉霜的,他忘了为什么要给许沉霜买,只记得买回来后许沉霜看了一眼,说“丑”就一直没穿过。
于沿看了那双拖鞋两秒,拖鞋应该压箱底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他又想到,或许是阿姨收拾暂时放这里的。
于沿穿上自己的拖鞋走进去。
爬上楼梯,径直往卧室方向走,但在路过许沉霜房门时顿了顿,偏头瞥见那扇门被关得严实。
他鬼使神差走近,抬手拧了一下门把手,让门静静敞开一点缝隙,从里面飘来一股清冷的洗衣液香。
原地踌躇了一会,又把门关紧,回到自己的卧室。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于沿愣愣发了会呆,脑海全是葬礼遗像上张面无表情的脸。
对于许沉霜是他哥哥这件事,他觉得许沉霜本人是不太喜欢的。
于沿记得有一次自己感冒发烧没有人管,许沉霜路过门口,扔了盒药进来,说“别死在我家。”
那之后他还从保姆口中断断续续听到田纸茹很早就找大师算过他们的未来联系。
答案只有八个字: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大师说他们之间没有路,只有一堵墙,墙那边的人往前走一步,墙这边的人就往后退一步,越靠近越受伤。
所以以往呆在许家的日子,田纸茹从不会让许沉霜和他相处,但于沿觉得,其实就算田阿姨让他们相处,两人也不会亲近。
他们就像两棵并排种在院子里的树,根在地底缠在一起,地面上的枝叶却各长各的。
于沿猛地回过神,觉得不能再想了,赶忙从书架抽出一张画纸想画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在笔筒翻了半天,没有一支铅笔有芯。只好摸出一支黑色钢笔,摁下笔帽,在纸上落下一笔,发现里面也没有笔芯。
哪里来的偷芯贼啊?
想着去书房找,刚出卧室,又路过许沉霜房间,发现许沉霜房间的门竟然是敞开的。
我刚刚……是把门关上了吧?
于沿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引他进去。
默默在心里想了想:笔可以找阿姨要,书房也有。进去和不进去的区别在于——进去了,可能会发现什么;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
这样想着,他人已经进到屋里了。
许沉霜房间很大,落地窗,深灰色的床单,书桌上还有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于沿瞥了一眼屏幕,是黑的,很快移开目光,拉开抽屉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声音。
他在翻一个死人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于沿指尖顿了一下。
抽屉已经敞开,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本笔记,他都没看,但有一本淡粉色本子特别显眼。
好奇心驱使他忍不住翻开几页,发现里面装饰花里胡哨,像情书,每一个横线排得漂漂亮亮,不过许沉霜什么都没写。
可能不是他自己的?
在于沿印象里,许沉霜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少女心爆棚的本子。
他把本子放回去,拉开另一边的抽屉,里面只躺着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他以前见过无数次,从没有机会认真看过。
只隐约觉得木框旧得好看,现在才意识到,许沉霜从不把它对着人摆出来。
于沿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凉风,他抬眼看向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刮的摇曳在空中。
收回视线,镜面往旁边移出几厘米,一张带着蓝烟的人脸突兀出现在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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