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观春一把掀开厚实的门帘。
殿内,小陛下沐宸和楼云璃面对着面,同坐在一块盘金毯上,各自捏着一根芦苇斗蛐蛐儿。
沐宸长得白白胖胖,一见沐观春吓成小鹌鹑,手忙脚乱地将蛐蛐盆盖上,藏进屁股下头,唯唯诺诺地唤“亲王”。
楼云璃起了身,笑容明媚仿若春光,上前揪住沐观春的袖子,唤她“千岁”。
她身材高挑只比沐观春略低几寸,微微仰着头,眨着那双带水的凤眸,示意沐观春宽心。
宛如儿时倚在沐观春身侧,向她撒娇一般。
沐观春确认她毫发无伤,怒意平稳少许,朝沐宸垂首,敬称万岁。
下一息腰杆就直挺起来,语气也拐个弯儿,凶巴巴道:“又玩蛐蛐儿?课业可做完了?”
沐宸点头如捣蒜:“做完了做完了。”
“亲王怎的来了,身子骨可好些了?”梅昭眼尾挂着喜色,从里间出来,一步一雍容。
混迹于后宫的女人,最棒的就是演技,沐观春想看看她演的是哪出戏,可更想的,是将楼云璃立刻带出宫、带回府。
她最烦有人欺负她家犊子。
梅昭明明清楚,还要来招惹。
沐观春假意咳嗽两声:“劳太后挂念,小王操劳多年,感觉身体被掏空,怕是要休养许久,不能为陛下和太后分忧,实乃小王之过也。”
梅昭表示好心疼好担心,立马吩咐房嬷嬷为她赐座,接着寒暄起了亲王府大火的后续工作。
重建工作麻不麻烦呀。
工部的人可有懈怠呀。
书斋风水可要改一改避避火呀。
沐观春一一作答,不多久沐宸拍拍胖肚肚,拍得咕咕叫。
梅昭望望天色:“都怪哀家太啰嗦,快午时三刻了,陛下饿了吧。”
沐观春遂起身拱手:“的确不早了,小王这便带璃儿告退。”
“亲王这是与哀家生分了?”
“小王不敢。”
“既如此,我们一家人许久没有同桌用膳了,”梅昭转转尾指的黄金护甲,“房嬷嬷,添两副碗筷。”
.
天冷,沐宸偏爱涮锅。
汤底熬得浓白,热气腾腾,咕噜咕噜,细密的泡泡不断翻涌。
青菜油菜小白菜,五花羊蹄牛里脊,经淘洗后亮晶晶的,规整的摆在盘碟中等待入锅。
沐宸迫不及待地动筷,却因沐观春在此,不敢大快朵颐,小口小口咬着,维持着帝王该有的体面。
沐观春烫熟一片羊肉,搁进楼云璃的碗中:“小心烫。”
楼云璃捧起碗,小口小口的吃着。
这注定不是一顿能让沐观春吃得顺心的午膳,她自小在宫中长大,演技不比梅昭差,耐心等候着。
果不其然,梅昭提议把楼云璃留在颐春宫陪她小住。
这明摆着是要挟公主以令亲王,看来长街短巷的流言真是让梅昭如坐针毡。
沐观春不急着回答,放下碗筷端起鸡心盏茶杯呷了一口。
“太后愿留下璃儿,是王府天大的荣宠,只是璃儿被本王惯坏了,留在宫中会给太后添麻烦。”
“哀家一直把云璃当作亲侄女,岂有麻烦之理。”梅昭也放下碗筷,翘着尾指,捏着丝帕一角擦擦嘴。
“太后若是想璃儿,可时常出宫走走,王府自当恭敬接待。”
“瞧亲王说的,哀家管理后宫哪能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留下公主,一来是哀家喜欢她,二来是陛下的万寿节将至,多有高官家眷入宫走动,哀家想借此机会为公主选一位好儿郎做驸马。”
沐观春语气骤变:“小王早讲过了,璃儿的婚事小王自当做主。”
“亲王还是养身子要紧,这般操心的事,恐怕劳神,”太后微微张嘴,惊讶的问,“难不成亲王还想将公主再留几年。”
房嬷嬷插话:“万万使不得,公主殿下已是双十年华,再拖下去恐遭人非议。”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沐观春视线一斜,跟两道冰碴子似的,刺向房嬷嬷。
“怎的如此不知规矩。”梅昭也是跟着教训,“退下去。”
房嬷嬷忙不迭地躬身告退。
可沐观春看得清楚,梅昭嘴角隐隐浮起一丝得意。
“房嬷嬷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懂规矩,虽然她话讲得难听,但也是为着公主好,亲王万不能因为偏宠公主而耽误了她。”
“多谢太后娘娘美意。”
楼云璃一顿午膳吃得是味同嚼蜡,索性放下竹箸,粉嫩的小舌舔舔唇瓣,瞳仁在眼底晃了晃,显着几分忐忑。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梅昭意外于她的直白,看看她,又看看沐观春。
就见沐观春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好似并不在意楼云璃的坦白。
她不知道的是,楼云璃在桌下叠起了双腿,翘起的那只脚,足尖似有若无的蹭着沐观春的裤管。
沐观春心中大骇,被蹭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团小火,春风一吹,噼里啪啦野火燎原。
燎得她腿软腰软,浑身难耐。
她从未有过如此异样的感觉。
但自知不能让梅昭看出破绽,凭着念力勉强支撑,尽量稳坐如钟。
再不动声色地将腿移开两寸,可楼云璃不肯让她如意,足尖紧随而至。
沐观春避无可避,微微倾身,端起瓷碗,慢条斯理地舀上一碗三鲜素汤,放在楼云璃的竹箸旁,和楼云璃四目相对:“你素来喜食清淡,尝尝这道汤可合心意。”
楼云璃便停了桌下的使坏,瓷白的两只手捧起汤碗呷上一口:“的确清爽可口,千岁也尝尝。”
她说着,以再自然不过的姿态将汤碗捧至沐观春的唇下,甚至特意将留有口脂的地方转了过去。
沐观春愣住。
即便楼云璃依赖她亲昵她,共食一物,共饮一碗,也只发生在楼云璃年幼之时。
沐观春明白她要做什么。
太过大胆,太过放肆。
沐观春心神大乱。
可为时已晚,梅昭已经明白了楼云璃要做的是什么。
这小妮子在告诉她,不要什么世间好儿郎,要的是福亲王府的正妃之位,更要沐观春这个人。
梅昭也同样惊骇于她的大胆,不自觉地捂住心口。
觉得她真真是叛逆,
呵。
不愧是沐观春亲手养大的掌心宝。
小祥子也很服气,但是他作为沐观春的忠仆有着自己的使命,硬着麻酥酥的头皮,鼓足勇气开口:“亲王不是还要领着公主去向太皇太后请安吗,奴才估摸着时辰,太皇太后该是午休起身了。”
沐观春装出恍然大悟,屈起五指敲敲额角,那处的伤疤早已痊愈,又用了沐含卿特制的膏药,淡得看不见任何痕迹,白皙透亮。
“瞧小王这个记性,如此便不叨扰太后了。”
她隔着楼云璃的裙袖捉住她的手腕,欲要带着她起身。
“太皇太后昨儿个病了,”梅昭说,“人去的太多怕吵着她老人家。”
沐观春手上的动作顿住:“可是天冷受了寒?”
梅昭:“亲王你也还病着,她老人家见了你心头该是难受了,还是让她老人家眼不见为净吧。”
后头这句话说的,语调偏沉偏缓,颇有深意。
沐观春哪能听不明白,梅昭在暗戳戳地冷嘲热讽。
她与太皇太后,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但心生嫌隙不是一日两日了,冒冒失失过去,的确会惹她老人家心烦。
不过——
能把楼云璃先摘出去,总归是件好事儿,况且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楼云璃,将人放在慈宁宫总比放在这颐春宫的好。
至于她自己,只能留在这处随机应变的。
沐观春松开楼云璃的手腕,温温和和地说:“你先去吧,太皇太后见着你指定高兴。”
“我想千岁陪着我。”楼云璃眼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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