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月坐在院中想了两日，越发觉得那封信送不得。
念一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赵家权势虽不敌云家，赵老头在官场上却是圆润油滑，同党大大小小遍布上京城。
若让云家出面施压将水搅浑，赵林两家婚事不成，无疑是向赵家党羽递了一把往上爬的利刃。
她虽已离开江家，总归顶着云朝的身份，本就寄人篱下不该给小叔和祖父招来祸端，倒不如她下山去搅一搅那潭浑水，不露名姓，不牵扯旁人，混在人群间使几个绊子罢了。
打定主意后，从寺主那处软磨硬泡要了三日休沐，唤了春晓牵驴，两人一驴沿着小径下山。
小径比主道陡峭，需一人骑驴一人牵，主仆二人商定好轮换着来，小一个半时辰方可见到城镇。
清晨林间风景大好，山雾环抱，主仆二人嬉笑着下到半山腰，才拐过一道弯，林间前方一根攀附岩壁生长的老松树下立着一道红白交错的身影。
念一倚着树干，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看不出他的神情。灰驴先一步在他身前停下，嗅了嗅来者气息，打了个响鼻。
江弦月抬眼望过去，对上他的视线，只过一息就心虚地偏过头，心里暗叫一声糟。
“春晓施主。”他从阴影中走出来，声音平淡：“回寺里去。”
春晓不敢看他，缩着脖子偷偷拉了一下她家小姐的衣袖，江弦月朝她点头，示意她安心。
山道上只剩两个人，一头驴。
江弦月坐在驴背上居高临下俯视他，扬了扬下巴：“念一师父你不在寺里接待香客，来此拦我做甚？”
“自是受人之托。”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一角，江弦月眼尖一眼瞧出清音寺的朱砂印。
“赵家娶亲，请了师兄前去做镇宅洒扫，他今日有要务在身不便前往，特令贫僧代之。”
江弦月愣了一下，微眯起双眼：“你要去赵家？前不久才结怨，许是会被驱逐出门。”
“施主宽心，赵家不怪，还往寺里添了五千香火钱。”他将那卷文书仔细收好，“贫僧此次代师兄做洒扫，不论恩怨。”
“也罢，路上无趣，你可做我的消遣。”
念一看着她，没应声。
山风吹得松枝沙沙作响，江弦月承这一缕清风晃了几下小腿，忽然弯起嘴角，俯身趴在驴背上与他平视：“山路陡峭，念一师父该如何前往，你若靠一双腿下山，赵家的宴席怕是要散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笑意从嘴角溢出来：“不如你上来与我同乘，你坐在我身后抱着我的腰，小半天就能到赵府。”
说着便往前挪身，腾出半截驴背后朝他伸手，念一的目光落在那只细长白皙，透着樱红的手上，不知想起前日什么光景，耳根倏然发烫。
那抹薄红沿着耳垂漫过细长的脖颈引入玉白僧袍之下，他生得本就白皙，在寺里久不见日光，太阳一照那点羞怯全然呈现在江弦月眼前。
“小师父，你耳朵红了。”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觉得有趣，故意揣着玩味逗他，耳根又红上几分。
“施主看错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贫僧……牵驴便可。”
“有劳小师父了。”
她也不强求，只把缰绳往前一递，指尖轻抚他的手，后者身体猛地一颤，“云朝你再戏玩于我，贫僧便…便…”支支吾吾片刻说不出所以然。
小和尚不经逗，先前消下去的热气又上来，整个人泛起一层薄红。
“手生，小师父不要多虑。”说罢，便朝他摆摆手，语气轻快：“你可以抓紧，小径湿滑走稳些，可别把我颠下去。”
念一见她真似无心之举，想起方才的多疑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恼，紧攥着缰绳走在前头，山风抚涯，僧袍被吹得裹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笔挺的轮廓。
美色养眼，江弦月从行囊里拿出一只油香鸡腿，咬了一口慢悠悠嚼着，香味顺着山风往前飘。
“何处来的？”
“山里抓的，野鸡自己撞树上了。”
他的脚步一顿，“山间万物皆有灵，杀生造业，荤腥入口于修行无益，于自身亦是损耗。你既在寺里清修，应当守几分寺里的规矩。”
江弦月又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混道：“你这话说得不对。”
“有何不对？”
“这只鸡是它撞死的，并非我有意杀生，我若弃之不顾，肉身烂了遭蚂蚁啃蚀或成野兽饱腹之食，白白来这世上一遭。”
她把肉咽下最后一口，偷偷勾来念一的僧袍净手被他发觉拽了回去，扔来一个怒瞪，而后又递来一张帕子。
“你继续说。”
江弦月收了帕子擦净嘴上油光，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你细想，我吃了它便入了我的肚子，填我的饥肠，救我半日活路。这叫善举，它舍肉身渡我，是有功德在身的，可入轮回投胎做人，不必再做畜牲任人宰割，你说它是不是还得谢我？”
念一眉心跳动，这般歪理说得这样义正言辞，可他竟无话可驳，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牵起缰绳继续往前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了啊。”
他没回头，牵驴的步子快了些，江弦月实觉无趣，目光眺向远处的山景，又拐过一道大弯，日光正好从云缝中漏下来，照着前头那道背影愈发青隽。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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