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苏恒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站在原地,掌心死死贴着她的手背,左右揉来揉去,捏捏她的掌心。
乔云之想到那双手曾经握过他自己的东西,脑袋就晕晕乎乎:“别摸了……痒啦。”
他立马收回手,垂下脑袋,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后退一步,喉结滚动一下,再次上前,捂住乔云之的手。
“我只是给你暖暖手。这个……我们没恋爱的时候一直在做的啊。”
“苏恒,我们现在也没有在恋爱。”
想到柳树叶上悬而未决的愿望,想到萦绕在脑海里的线索,想到现实中的那抹白色,她根本想不出漂亮话。
自知失态,乔云之捂住嘴,看向苏恒的双眼。
那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瞬间失去高光,苏恒缓缓抽出手,冷笑一声:“是啊,没有恋爱。呵呵。”
乔云之上前一步,皱起眉,拉住他的衣角:“苏恒,我们没有谈恋爱这不是事实吗,你在这里玻璃心些什么?”
“我玻璃心?乔云之,那你为什么还要看我伤口?”
“你伤口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吗,我不能看?”
她僵住,自知再次失言。
苏恒身子一僵,他低下头。
乔云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缓缓掰开她的手。
“是啊,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恶心的变态而已。”他脸上泛起笑,是发自内心的颤抖,苦涩的颤抖。
“乔云之,如果我那天不被你发现我腰上的伤,你就不会这样吧。”
“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好啊。你不来找我,我不来烦你。”
“我……”他咬咬牙,“我不会和赵家那狗东西闹成那样,我们还是朋友,他不会……那样打我,我也不会一个月没来上学。”
“乔云之,我后悔了。”
乔云之身体一颤,再次抓住他的手:“哥哥,我错了,我刚刚真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说出真话了。”苏恒笑笑,甩开她的手腕。
“你没错,呵呵。是我每天在那边瞎想。所以,就这样吧。”苏恒直直背过身去,从兜里拿出护手霜和暖手宝,塞进她手中。
“走了。”
“苏恒!”乔云之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往楼梯间走去。他伸手轻轻揉着腰侧,脚步还有些趔趄。
第七次死亡的记忆在楼道里席卷而来,他的背影与18岁的他重合。
六月十日,大家都急着跑到楼下拍毕业照。
苏恒本来与她肩并肩站着,伸出手要握住她的手腕:“云之。”
“嗯?”她抬眸看他。
“我们一起下去,注意安全……”不等他把话说完,一大群人朝他裹挟而来。
两人的手瞬间与对方分离,只能隔空对着手掌。
楼梯间里的人潮席卷着欢笑声,不知哪双手猛推他一下……
乔云之听见耳边响起声音:“抱歉了,苏恒,为了我的家。”
“你必须死,安安静静地去死。”
“可惜了——”
是一个女生。
他整个人朝前趔趄而去,在众人的惊呼中,台阶上流下一大滩血迹。
那抹猩红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乔云之甩掉那些让她呕吐的画面,立马追上去,手搭在他的腰间,轻轻揉捏着。
她把脑袋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轻轻的:“哥哥,伤……是不是还没好全?”
她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触碰不到他的肌肤,只能蜻蜓点水般地抚摸几下,手逐渐不安分地往他身前伸。
苏恒的整个身子僵直在原地。
她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乔云之,你什么意思?!”他耳根通红。
“我……”
“怕误会我们早恋又冲上来抱我?还用那种话叫我?”
“哥。”
“别叫我哥哥,我恶心。”
“我不配。”
乔云之不依不饶,身子往他后背上贴:“那苏恒,你还疼吗?”
“我不疼!比起这个……我心疼!”
“乔云之,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他没有转过身,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松开她的手。
“求你了,别管我。”
“反正我最后也会……”
不等他把手指掰完,乔云之立马抽开手,整个人杵在原地。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他被人摁在地上打的模样,言语脱口而出:
“你会死……对吗?”
眼前那人身子一抖,他转过身,扯了扯嘴角:“你……行,可以的,乔云之。”
“真**行啊。”
他的声音被两人间的狂风包裹而去。
泪水,许久未造访她眼眶的泪水模糊她的视线。
模模糊糊中,她看见苏恒转过身,一只手捂着腰,一瘸一拐往前走去。
他似乎要站不稳了——乔云之好想好想上去扶他,可她小腿发软,浑身发麻,一步都走不了。
“我没有……把你当狗……”
“明明不是你的错,我们反抗没错,赵嘉明他明明退学了……”
苏恒的脚步一顿,他揉了揉腰,加快脚步,整个人消失在泪水翻涌的海浪中——一如她记忆中从台阶上滚落那般模糊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乔云之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苏恒!”
她将那暖手宝和护手霜死死攥在手中,直到掌心留下红痕。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呢?
她快喘不过气,浑身发冷,只能颤抖着将暖手宝掐在手心,贪恋着那最后一点温暖。
寒风呼呼吹着,手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暖也随着西北风而逝去。
“小云朵儿,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要去上体育课了啦?”熟悉的花香味洗发水沁入她的鼻尖,带走那些黏腻潮湿的泪珠。
乔云之看见那双明亮的葡萄眼,耳边浮现起的却是姜忆菽那句“小心方晓绣”。
可她全然不想关心那些有的没的。她只知道,在自己崩溃时,是方晓绣一个人来楼顶找到自己。
至于怎么找到自己的,她没空关心,至少方晓绣来找自己了。
她一把抱住方晓绣,呜咽起来:“呜呜,小芳……我被于梦萍骂了。”
她触碰到方晓绣纤细的身体,哪怕隔着两层厚厚的羽绒服,她都觉得方晓绣好瘦、好瘦。
方晓绣身子一僵,随即轻笑起来:“于老巫婆不就那死样吗?我那天穿着个半裙,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去做鸡一样——但谁管她呀!”
“我还是要漂漂亮亮地过完我的高中三年!嘿嘿!小云朵你也是呀,你不是还要写小说吗?”
她从兜里掏出餐巾纸,擦掉乔云之眼角的泪水,牵起手:“走吧,去体育课上继续写!我可期待你以后成为大作家了呢!”
乔云之凝视着她手腕上晃动着的红绳,耳边那些所谓的“忠告”霎时间消失,只剩柳树叶上的愿望:
【去找寻被我遗忘的梦想。】
于梦萍的压迫、姜忆菽的神秘、苏恒死亡的阴影都差点蒙住她向前的道路。
她得先完成柳树叶上的愿望,这样才能救苏恒,才能离开被他死亡缠绕的那天。
掉眼泪、因为和他一时感情错位而感伤,都没办法阻止他的死亡。
她必须站起来。
她得写,为了回到现在而写。
为了让苏恒活下去而写!
乔云之再次挺直背,擦干眼角,站起身,拉住方晓绣的手:“嗯,我们走吧,刚好想写点东西了。”
方晓绣眨巴着眼睛,反握住她的手,两个女孩子晃着晃着离开教学楼。
在走到那棵枯黄的柳树边上时,乔云之感受到熟悉的炽热目光。
他就在走廊的柱子边,可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反正他说不要她管他的。
乔云之一路前行,在体育馆的一处小角落坐下,拿起笔,开始继续写其他小故事。
可她对着没写几行的本子,再次发起难。
如果自己被遗忘的梦想就是写作,那如何写作……才算找回梦想呢?
是要让人喜欢,还是说触动自己的心就行?
“对了云之,你那个校园科幻杂志什么时候发第一本呀?”方晓绣坐在她身边,脖子伸得长长的。
乔云之摸摸下巴,目光扫过墙边,一截羽绒服映入她的眼帘,她音量提高些:“平安夜过后吧,第二天不就是圣诞节了吗?”
“哦——这样啊,来来来,小云朵儿,给我看看!”她一把夺过乔云之手里的本子。
“诶!”乔云之还来不及说什么,言语再次被方晓绣打断。
“小云朵儿啊,你写这些是自己真的喜欢,还是说——你想成为大作家?”方晓绣挑眉看着她写的东西,随口问。
乔云之微微皱起眉:“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她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可她还是想听听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的看法。
方晓绣呵呵一笑:“嗯——我想成为大作家,你说,随便写点东西就能被一群人喜欢,还能挣大钱,多好啊。”
“要是我和你写得一样好,那我肯定是按着读者期望来呀,得先出名了才能写自己想写的吧,你说,如果是大作家,写出什么样的作品都会有人捧臭脚的吧?”
“歪理。”
乔云之抿起嘴,把自己的本子从她怀中拽回来,气鼓鼓地闷着一口气。
谁问她这个啦?
“什么歪理啊,小云朵儿,你写文不就是为了……为了出名吗?不然你闭门造车不就好了,干什么发杂志呀?”方晓绣黏黏糊糊缠上来,抱住她的腰。
乔云之开始咬嘴皮子:“我不知道呢。”
她的目光开始流转,飘到柱子后,那儿脱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又是他。
乔云之不禁咳嗽几声。
柱子后那高大的影子转动起来。
他还在,在偷偷听着她讲话。乔云之看向篮球场,那些说笑的人群中并没有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空纠结他在想什么,她再次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本子。
童年时梦想的模样重新浮现在她眼前,穿着一件白裙子,在咖啡馆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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