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锦芙抱着狗回头一看,身后之人正是长公主母女二人。元舜华一席雪青色缠枝莲绣裙,披着件素白绫罗披风,上头用银线绣着兰草,头戴点翠流苏凤钗,衣带翻飞之间,丝毫不逊色于正当妙龄的纪锦林。母女俩站在一起,真如神仙中人,令人见之忘俗。
纪锦林见状,轻轻招手唤道:“长生,过来,别吓到旁人。”
纪锦芙听到这话,反手紧紧搂住长生,不肯松手。
长生看看纪锦芙,又看看纪锦林,只顾咧着嘴巴吐舌头,好在纪锦林也不在意,只笑道:“看来姐姐跟长生很合得来呢,倒是我多虑了。”
元舜华一双妙目在纪锦芙面上扫过,淡淡道:“原来是你,上次匆匆一面,还不及问你姓名呢。”
纪锦芙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我姓纪……”
“原来是纪姑娘,不知你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父母是做什么的呢?”元舜华语调轻缓,唇角微翘,却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威慑之感。
她久居上位,连太康帝亦会向其问策,如今居高临下地看着纪锦芙,轻而易举地便看出她脸上的无措,便道:“起来回话吧。”
纪锦芙从未见过母亲这幅样子,愣在原地嗫嚅半晌。
而元舜华依旧不依不饶、不咸不淡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态度虽不强硬,却如同绵里藏针,扎得纪锦芙心中阵阵作痛。
纪锦林刚想开口,就被元舜华眼风制止,显然是不让她多嘴的意思。
“我……我是汝南人士,今年十九,父母……”提及父母,纪锦芙再也抑制不住,怔怔地望着元舜华落泪,“父母,他们……他们不要我啦……”
纪锦林按捺不住,问道:“怎会如此?”
纪锦芙只定定的看向元舜华,泪如断线,一连串地滚落,她苦笑道:“或许,是我太不孝顺了罢……”
她不爱读书,不能像纪锦林一样跟娘亲谈诗论画;她生性惫懒,除了玩乐,事事都不用心;她混账无赖,总是在外面惹了麻烦回家让父母操心;她恃宠而骄,连婚姻大事也忤逆父母。
就连为人子女最该做的体贴父母,她也差纪锦林远甚。
纪锦林看向元舜华,只见母亲秀眉紧蹙,竟似十分疑虑一般。
她知晓母亲对这位突然从天而降,又深得淮阴侯爱幸的女子不免心生防备,但母亲一向果决,便连前朝之事,也少有令她露出如此神色的。
一个年轻女子,竟然令母亲忌惮至此?是顾着淮阴侯的面子,还是有什么旁的?
“见过长公主,敢问长公主为何在此?”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男声,正是谢无虞。
他大步而来,身后跟着的侍女不住喘着粗气。
那侍女见纪锦芙追着一条狗往螽斯泉方向跑去,生怕出了什么事,便立刻去通报了淮阴侯。
“你怎么才来?”纪锦芙一则伤心,一则更觉无地自容,伸手拉住谢无虞衣襟,侧身躲到他身后去了。
见此情状,元舜华眉头轻蹙。
谢无虞虽是自己看着长大,但他自幼心思深沉,如今又大权在握,恐怕不宜用强。
便微笑道:“你妹子体弱,汤泉宫的温泉可以调养身体,我便我向陛下求了恩典。没丞相,虞儿你也有性质前来游玩。”
谢无虞拱手,“下官旧疾复发,得蒙陛下恩赐来此修养,教长公主见笑了。”
他负手而立,一袭锦衣飞扬,举止潇洒、风姿霞举。
纪锦林见他与纪锦芙并肩,不免心生赞叹。谢大哥与纪姑娘这般人才,倒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谢无虞狭长双眼状似无意地扫过纪锦芙,看她哭得鼻尖通红,只好冲元舜华行礼道:“叔母容禀,侄儿的人不懂规矩,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叔母看在侄儿的面上,饶她一次。”
元舜华自然听出谢无虞话中称呼的转变,无非是借着叔侄情分,对这女子百般回护。
前几日匆匆一见后,元舜华便命人去查访纪锦芙之身世,可竟然一无所获,令她不得不多想几分。
“瞧你说的,我不过是问纪姑娘几句话罢了。”元舜华不想如此轻轻放过,笑道:“虞儿,不如让纪姑娘与我们同行,也好与你妹妹就个伴儿。”
话毕,谢无虞心中冷笑,长公主开了口,那大小姐自然借机欢天喜地地摆脱自己。
也是,晋阳长公主位高权重,又是她的生母,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谢无虞看向身后的纪锦芙,长眉一挑,嗤笑道:“长公主抬举你,还不谢恩?”
谁料纪锦芙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反倒是伸出手轻轻勾住他的指节,低低道:“不……我不要跟你分开!”
谢无虞心头一热,反手将那柔弱无骨的纤手攥在掌中,朗声道:“倒让叔母见笑了,我家姑娘胆小,离不开我。”
说罢,向元舜华一揖,便牵着人,径自离去了。
纪锦林看着注视二人背影的母亲,关切地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娘是觉得纪姑娘来历不明,怀疑她么?”
元舜华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女儿,少见地失神:“或许是我想多了……”
二人走了许久,见纪锦芙仍在频频回望,谢无虞丢开她的手,抱臂讥笑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到底我这儿庙小,容不得纪姑娘大驾。”
纪锦芙听他语气不善,也没好气道:“你又来充什么好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得意了!”
谢无虞挑眉,“不敢,只不过——”
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在纪锦芙白皙的面上逡巡着。
在看到那双杏眼中布满了惊愕与气愤后,谢无虞满意地勾起唇角。
“我也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还请你,不吝赐教。”
他天生一副风流模样,连嗓音也生得极佳,总是带着几分勾人摄魄。但这副腔调落到纪锦芙耳朵里,却是十分的嫌恶。
从小到达,谢无虞当着她父母的面总是卖乖取巧,背地里到她面前,却总是用这副怪腔怪调跟她说话。
当真讨厌!
纪锦芙抬手将谢无虞推开,谁知他竟不反抗,干脆顺势倚在栏杆上,神情仍旧是一副讥诮,黑白分明的双眼只是定定的看向纪锦芙。
纪锦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硬道:“从前我让你给我给我养狗,如今看来你恐怕记恨到现在了。”
“你会有这么好心帮我?”纪锦芙越说越气:“是,我现在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了。你留我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慢慢报小时候的仇么?”
谢无虞仍是冷笑,原本俊美的脸上竟有一丝扭曲:“不错,你也算有自知之明!”
“纪大小姐,轻飘飘一句养狗——”他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莫非不知,你的家仆竟然让我跟你养的狗通吃同住。还把我绑起来,把我在地上拖来拽去。”
“你那时养了十几条狗,个个都有半人多高,纪姑娘不会忘了吧”
见纪锦芙怔忡,他语气冰凉道:“你十岁那年,受了齐隗的挑唆,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十二岁的时候,把我推进湖里想淹死我,不知道又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这桩桩件件——”谢无虞停顿了一下,笑得炫目:“还要我继续说下去么?”
纪锦芙面颊羞得涨红,从前她不知分寸,确实时常仗着手下仆役仗势欺人。更何况她跟谢无虞本就不睦,这人又屡屡在父母面前生事,害得自己被爹娘责罚,两人你来我往,就愈发变本加厉。
如今年岁渐长,从前的事也许久不提,她还当……还当已经一笔勾销。
“你……你说得好像你很无辜!”纪锦芙硬着头皮道:“你明明不怕狗,却故意在爹娘面前装作怕的样子。要不是这样,爹爹怎么会把我养的狗都送走?凭什么你来了,我的狗就要走?”
“我爹对你比对我还好,难道我不难过么?”
纪锦芙说着说着,鼻子一酸,染上了哭腔,“明明是你,是你先骗我的!可是爹爹每次都只听你的话!”
她气血上涌,愤怒地往谢无虞身旁的栏杆锤了一拳。这拳用了十分力道,可纪锦芙娇生惯养,立时吃痛,抱着手哭地更大声了。
“我从前是欺负过你,那又怎么样!”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现在要报复就报复好了!”
说罢,纪锦芙摸摸眼泪,也不管谢无虞,自己跑回房里,将他的杯盏器皿统统砸烂,又抽出他那柄青霜剑将衣服被褥划得粉碎,方才罢手。
其实她原本还想干脆将那柄剑毁了,可青霜剑一出窍,寒光森森、削铁如泥,实在是口不可多得的宝剑,恐怕没办法轻易毁去。
纪锦芙转念一想,随手往屋外荷塘里一丢。
见青霜剑飞快地没入一片枯荷之中消失不见,纪锦芙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发泄一通后,纪锦芙只等晚间谢无虞回来,再好好跟他理论一番。
可左等右等,直到亥时仍旧不见人影,她脑中想着谢无虞发现青霜剑不见后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笑着笑着,纪锦芙打了个哈欠,伏在案上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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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帝正于行在之中大发雷霆,皆因御史参奏,燕王元恽竟然纵容王妃沈氏的母家当街杀人。
其实,从前燕王元恽在朝臣之中贤名远播,连太祖皇帝亦曾称其为“经天纬地之才”。
元恽的母亲,乃是太祖皇帝的发妻孝恭皇后秦氏。可惜秦氏早亡,太祖便又续娶了孝文皇后陈氏,也即如今的陈太后。
自太祖皇帝起兵,陈太后上侍父母,下事子女。于朝政之事,亦曾多次向太祖谏言,二人伉俪情深,也成就一段开国帝后佳话。
陈太后育有二子一女,正是如今的晋阳长公主元舜华、太康帝元信、以及早逝的楚殇王元祐。
孝恭皇后早逝,元恽本是陈太后一手带大,与太康帝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元恽曾向太祖皇帝表白心迹,他如能承继大统,愿将元信立为皇太弟。太祖听罢骇然,召集心腹问策,最终立元信为太子,并令元恽立刻往封国就藩。显然是要绝了元恽的念头,不愿见兄弟二人同室操戈。
从此,元恽便不复昔日雄才伟略,沉寂许久。待到太康帝即位,元恽便愈发地放浪形骸起来。
太康帝登基之初,顾念兄长,着实善待燕王,不仅大加封赏,还令其为幽州刺史,主政一州。可燕王仍旧我行我素,在其封国大兴土木,荒淫度日。
“沈妃无德,着废为庶人,再将沈氏一族涉案人等抓了,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至于这幽州刺史,朕看燕王也大可不必做了!”如今闹出人命官司,太康帝忍无可忍,当着群臣将奏本掷到地上,怒不可遏。
行在中随扈的大臣闻言,纷纷赞颂太康帝圣明。唯有梁王面露不忍,他对这位温和有礼的燕王大伯还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对他很好。且不过是沈妃母家仗势欺人,也属寻常,父皇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严苛。
但他顾念前几日齐隗的告诫,便也不表现出来,只随着群臣称颂。
议事毕,太康帝留下梁王与陈王问话。陈王天资颖悟,虽然年龄不大,但面对太康帝的提问,竟然对答如流,颇有辩才。太康帝正赞叹不已,转头看到梁王呆呆地立在一旁,不由得叹息。
“菟郎,你弟弟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你该向他学学。”
太康帝话锋一转,“前些日子朕给你的那些书,可有研读?”
元慎顿时汗如雨下,他读了个屁!昨日他妻弟郑光庭刚送了他一只奇特的鹦鹉,他忙着逗鸟还来不及,哪儿有空读书!
便诺诺道:“父……父皇赐的书,儿自然读了……”
其实齐隗早猜到太康帝会问他这些,倒也叮嘱了他一番,只是元慎并没往心里去,不由得暗自后悔。
“既读了,不妨与我讲讲。”太康帝道。
陈王元秀见亲哥哥那副样子,眼珠一转,猜到梁王恐怕答不上来。
便扭头扑进太康帝怀里喊困,太康帝见状,只好作罢,又命人去将戚贵妃叫来。
未几,太监通传戚贵妃已至,帝妃二人亲自将元秀哄去歇下。
戚贵妃不由得埋怨:“七郎还小,陛下何必非要带他来围猎,这些日子可把孩子累坏了。”
太康帝道:“朕自幼马上长大,何时喊过累?你就是太过娇惯七郎,他到底也不是襁褓里的奶娃娃了。”
见贵妃面露委屈之色,太康帝不由得长叹一声。
戚贵妃生了元慎后,十余年间不再有所出,于是怀上元秀时便小心谨慎得过头,待到生产之后,对元秀更是溺爱无度。
是以陈王虽然聪颖,但在太康帝看来,一则年幼,二来也太娇惯体怯,恐怕也难为自己分忧。
思及此,太康帝不免瞪了梁王一眼,斥责道:“你的心思也该放在正途,整日与旁人厮混,像什么样子!”
元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道:“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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