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十一月下旬,南北半球温差依旧。
这些年寒冷来得太早,清晨时那黎明曙光喷洒在身上只觉寒凉,而日暮时分相对温热。温差夸张得前所未有,甚至像是被故意操控。林暮寒对此印象薄弱,只记得起一张与她相像的脸对她说着疯狂的话语。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抬眸看向台上——国际地理赛一级场监考官L,Leirna。先前系统播报身份时语气怪骄傲,说什么是她们荣幸至极。
“好好休息,别乱跑。”她只说这句话,在半小时静默后。
考场是实体化,数码产品信息薄弱到几乎没有,也有甚者被直接冻关机被掏了电话卡后随手丢进湖,唯一转动自如的便是持续悬在半空的现代钟表,还是个静音的高级货。
系统铃一响,密闭教室内的考生齐刷刷趴下睡觉,Leirna则推门离去,叠化于冰川雪景。
南榆雪却在第六号位坐着,这是三年来她和某个人距离最近一次,只隔一墙。又准确来说,这是第一年。
林暮寒坐在第一号位,朝她挑眉,平静地问她开场白听后感。南榆雪往后一靠,铁面墙并没有先前想的那样冰凉,反而有些温热,像是刻意。
“我没听梦话。”她面色平静。
林暮寒轻轻地笑了一声,看着她,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南榆雪也静静看着,过了半晌才站起身,给林暮寒递了个“出去逛逛”的眼神,只一瞬便扭头。后者哦了一声,随手在抽屉里摸索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走到门口时南榆雪突然转身正对她,像是撞见铁锈斑驳的齿轮链中那唯一完成品,林暮寒被惊地一跳,回神后只见双肩陡然多了只温热手掌,又被人往后轻轻一推。
“你别给我披外套。”是南榆雪。也是林暮寒早已习惯。
但某人严词拒绝:“不行,你又冻着了我得跟你一块请假在家。”
南榆雪双手抱胸背靠墙,直勾勾地看她动作停在半空。
半晌,林暮寒点头妥协,但还是嘱咐道:“那你冷了自己来脱我外套。”
“那你呢?”南榆雪几乎是顺口反问出来,对她来说这算有据可循。
后者莞尔一笑但未出言做答,伸手搂过她,向外推开门。
先是把打火机往风里一丢,再往外探头,发现只是嵌入雪堆,林暮寒捡起来试着转两下后才按,没想到火在风水里屹立不倒。接着又揣回去了。
温热手掌像个暖水袋般紧贴手臂,这儿方圆百里几乎没人,她们漫无目的、毫无言语地并肩在风雪中散步,比在家门口还悠闲。
这儿南极州,她们都是坐轮船来。一路顺风顺水,林暮寒和南榆雪两人无聊得连做了几本船上顺的练习卷,直到手中圆珠笔彻底没了油才停手望海景。其实很普。
“小孩,你说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到这来?”
“可能是因为这儿没有鸡像鸟。”
“是没有生物呐。”林暮寒用脚扫了扫地上的雪。
她对周围一切都顿觉熟悉,不必过分注意便想着数十条路且不会迷路。这感觉像是有个沙漏倒了又正,正了又倒,跟玩似的。
林暮寒轻轻一踹,那一小块冰地顺水流滑至半米远,恰巧撞到一只高雅企鹅正在吃鱼。她略带歉意地敷衍笑笑,又顿时不理解自己的做法,同样不理解所有人。
为了那几百万奖金把姐送来玩命,死学校活不起了吧。
到底是哪张嘴说是弄系统,敢耍我。
“再走我就要钓鱼了。”南榆雪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拉,林暮寒哦了一声,听话地往后走,刚想再说什么,突然被一块“圣光”普照。
不耐烦地抬眸,她突然眉梢轻挑。是意外,是惊讶过度的莫名镇定——是Leirna站在眼前。撑着把黑伞挡住光,半框眼镜显得斯文败类。
“顶风作案和明知故犯,你们觉得那个好听?”她说话时语调和Anriel全然不同。
南榆雪一脸平静,很乖:“独追孤独。”它听起来有点疯。
于是她拉住林暮寒,顿了顿,笑道:“您说了算。”
后者不轻不慢地嗯了一声,颇有一副装.逼被好友发现但对方却不拆穿的意味。
林暮寒头上不知何时别上了个发卡,图案是大红色问号。
不过几分钟后,那间办公室内温度不输市区,在林暮寒指腹轻触过光滑桌面时也从没见一丝灰。
这儿空气清冷疏离,像酒精麻痹神经却氧气般无色无味,唯有持续徘徊于身边的温热气息才使南榆雪紧绷。而她一直这样。
指针一帧一咔嗒,帧率显示器紧跟一旁,曲线数据节奏杂乱无章,像精神病患者的心电图。
“我们只见了两面,别用这种眼神看我。”Leirna说出口时那语调和Anriel很像,不是刻意模仿,是一种自然、如同基因那般的一模一样。云淡风轻。
她从两人面前各推去一杯热乎乌龙茶,娴熟地笑,语气却冰如冷空气:“你们开个价,然后跟我走。”
刚见面就让签卖身契啊。
林暮寒对这些无厘头的话总是枪火交加,她面露不屑地瞥了眼茶,嘴里含着的那根茶叶还泛着苦味。她懒得理,只是冷笑一声。
然后:“你什么档次。”
后者也不尴尬,高三嘛,比谁都目中无人。
近乎同时,南榆雪平静地端起茶杯二十五度抬头,轻吹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在几秒后抬眸,那青色瞳孔里说着“你应该记得我更喜欢等价交换”但要是按从前,她这会儿一定会让那谁说话前想一下病史。
:别这样,我在这等了你们好久。
:先去把那谁弄回来再对我演戏,神经病。
嘴角轻提,Leirna垂眸,随即抬眸,又推出去两封现代款信封,以此结束了这场对白:“看看吧,万一有喜欢的。”
“我只听结果。”南榆雪放下茶,一口没喝,她旁若无人地戴上耳机,又随手给身边人递了一个。林暮寒恰好无聊透顶,便伸手接过。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慵懒但节奏感强。
“You'regettingtooclosetome.”
(你离我太近了。)
“I'mlosingmy***forreal.”
(我真的要崩溃了。)
“Panic.”
(恐慌。)
“AttackpanicIneedsomepillsrightnow.”
(发作、恐慌,我现在就需要一些药片。)
这足矣增添几分清醒,毕竟音量不高。林暮寒拿起信封,拆开,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枚邮票上。说来真巧,那邮票是上世纪战火纷飞时发行的,上面绘了一株朱砂色石蒜,但已经绝版十几年、市价高达九位数了。南榆雪手中的明信片不同,它整体由黑色构成,右上角的邮票则是烫银工艺,上面印了一颗六芒星和圆月,市面上几乎没有此类产物。
那明信片上内容也一目了然,词语简言意赅,剔除了一切她们不需要,同时也不允许做选择——云淡风轻。手写体,看得出写下这几个字的人长得不错,应该会有点叛逆在身上。
抬眸看着桌对面那人,南榆雪史无前例地轻笑一声:“老师,应该快开考了吧,你那点工资估计不够赔迟到。”
好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Leirna对她这明显的转移话题动作逗笑了,淡淡嗯了一声,接着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也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才是唯一迟到者。
主人走后,林暮寒将东西往桌上一扔,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啊,考个试儿还得猜灯谜。”
“忍着。”南榆雪将明信片重新塞进信封,从林暮寒兜里拿出打火机点火烧尽,奇特的是纸张燃烧过后通通化作透明气体升向上空,没有一丝灰烬,而打火机上的火外焰是亮紫色,焰心为莱克因蓝。
身旁人没有一丝察觉,遵循着某种定律开口问道:“哎,咱之前和她只见一次过吗?”
话音刚落,后者手一抖,火焰轻触指腹又使她光速回神,故作镇定地含糊应了句应该吧,语气里的紧张愈加不容忽视,强烈的窒息感如同荆棘缠绕脖颈。
她不应该想起。
可为什么不该呢?
林暮寒仰头看天花板,不知是幻觉还是怎的,她看见了1094的电子板,只是那变成了红色警告模块。那种从一开始便有的熟悉感愈发汹涌,脑海中开始频频回忆起近乎没有记忆的事,这一切的节奏巧合得像是有人故意操控,而那个人过分地了解自己。她开始想起顾捷、顾憬夷和翟清,开始想起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十三中,历史上令人闻风丧胆,现实中光芒万丈。
一阵电话铃声叨扰了她继续想下去的思绪,林暮寒接起电话。见着动作坚定,南榆雪终于松了口气,望向那扇门时眼神宛若凝视敌方枪口,并不掺杂恨意,顶多是在确认一种自己曾经确认过的事实。
“喂?”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明显是叶倾。
他语气相对急躁:“林姐!连湾这出事儿了!”
背景音杂乱,再加上是跨国电话,手机听筒内传出的除了人声还有电子故障的滋滋声。国内这会儿是第二天凌晨四点,按五小时时差算的话那便是。
林暮寒问:“打仗了?”
“比那还严重!”叶倾话语紧张,“有个陨石往你家砸了!你们那地方死了几百人,砸的时候离连一就差那么一栋楼。”
“那我八字怪硬。”林暮寒这人文静,别人在侥幸逃生,都是仰天长啸,而她只如往常般轻笑两声后便问起他们几个的安全:“那你们几个骨灰扬哪去了?”
“没那么好过!”叶倾的手机很快被向江折抢了去:“死领导说什么研学然后带我们来这里扫地!哥都高三了还要被压榨!”话音刚落便听见夏旻一棒子敲他头上,骂道:“你个死资本在那叫啥呢!狗咬狗都不见往自个身上咬!”
接下来的对话不忍直视,属于是边扫地边吵架。
她电话开了扬声,侧眸去看才发现南榆雪眉眼间全是“幸好”二字。的确,幸好她们办了住宿,幸好贵重物品全在家里。
幸好你大爷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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