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一声“钉门”,把所有人都钉住了。
许医者手里还捏着银针,针尖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去。宋鹤之站在窗下,掌心被铜钉划出的那点血珠凝住,红得很小,却莫名刺眼。
秦梁燕看着那把铜钉。
崭新的,黄亮,规规整整地堆在木盘里。原本是拿来封后窗的东西,谁也没想到,会忽然把二十年前那场火里的声音勾出来。
宗平缩在榻上,浑身抖得床板都轻轻响。
“别钉……别钉门……”
他像已经不在听松斋了,眼睛睁着,却看不见眼前的人,只看见那夜火光里的门缝。
宗溯站在榻前,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低声问:“谁在门外?”
宗平哭着摇头,“看不清,火太大了,烟也大。我只抱着你跑,后头有人喊,喊得好惨。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门关上了。”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在半空乱抓了一下。
“不是落闩,是钉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重,却听得屋里几个人心口发紧。
秦梁燕忽然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宗平吓得一缩。
秦梁燕没有松,低头看他:“你慢些敲。”
宗平怔怔看着她。
秦梁燕道:“你敲给我听。钉了几下?”
宋鹤之猛地抬头。
楼问津原本靠在门边,这会儿也不笑了,手中折扇收起,轻轻抵在掌心。
宗平哆嗦着,又在床沿上敲了几下。
笃。笃。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不是一处。”他喃喃道,“先是后门,再是旁门。有人喊,让他们开门。可门外没有人应。”
宗溯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他想问,喊的人是谁。可话到了嘴边,竟问不出来。
他三岁时不记得那些声音。可宗平这一下一下敲着,像把二十年前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惨叫,全塞回他耳朵里。
秦梁燕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安慰他。
她自己也不大会安慰人。若在从前,她大概会说一句“别听了”,再用枪柄把宗平敲晕算了。
可现在不行。现在每一个字都得让宗溯自己听。
她松开宗平的手,转头看宋鹤之,“这句话,也记。”
宋鹤之没有反驳,只吩咐旁边弟子:“记下。”
那弟子连忙摊纸,手却抖得厉害,墨点滴在纸上,晕出一个黑团。
秦梁燕看见了,道:“手抖成这样,还能记吗?”
那弟子脸色一白。
宋鹤之接过笔,他自己写。
笔尖落下时,屋里只有纸声。宋鹤之写得很稳,可袖口却绷得发紧,像那每一笔都在磨他的指骨。
宗平忽然又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时只想活。我抱着孩子,听见有人说,跑,别回头。我就跑了。我若回头,我也死了。”
楼问津冷声道:“你没回头,后来倒是挺会回头认路。认到栖霞台上,认了二十年的忠仆。”
宗平被这句话刺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宗溯道:“楼护法。”
他声音很轻。
楼问津看了他一眼。
宗溯没有替宗平求情,只道:“让他说完。”
楼问津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行,宗公子现在挺有主意。”
秦梁燕本来正烦着,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笑。她把脸转向窗外,冷声道:“楼叔,你少阴阳怪气。”
楼问津道:“我哪敢。少主现在脾气大,连坞主的人都敢扣在这儿看窗户。”
秦梁燕道:“你若想回去,我送你从窗户出去。”
楼问津立刻闭嘴。
屋里那点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终于被这一来一回撕开了个小口子。许医者像才敢喘气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又赶紧低头给宗平施针。
宗溯看了秦梁燕一眼。
她没看他,只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红缨枪的枪杆。窗外松枝摇晃,松针扫过窗纸,发出细碎声响。她明明站得离他不远,却像隔着一整座栖霞台。
宗溯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昨夜她说,他不要替她选路。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被人钉得越来越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乌衡先一步按住刀。
听松斋的门被敲了两下,停云山弟子在外道:“宋师兄,盟主有令,请诸位移步前台。宗平证词需待诸门公议后再问,证物也要即刻封存。”
宋鹤之皱眉。
秦梁燕笑了一声,“来得真快。”
门外弟子道:“盟主说,宗平受惊过重,再问恐伤性命。”
楼问津道:“方才有人要杀他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惜命。”
门外静了一瞬。
宋鹤之看向秦梁燕,低声道:“先去前台。”
秦梁燕看他:“然后呢?”
宋鹤之没有立刻答。
秦梁燕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
外头站着两个停云山弟子,一个照微寺僧人。那僧人垂眼合掌,袖口干净,神色也干净,像根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
秦梁燕看着他,道:“你们照微寺的人,怎么总能来得这么巧?”
那僧人低声道:“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提着枪往外走了一步,“你们今日除了慎言,还会说别的吗?”
那僧人脸色微变,不接话茬。
秦梁燕回头:“乌衡,带宗平。楼叔,铁牌和名册呢?”
楼问津拍了拍怀里的木匣。
“在。”
“别离身。”
“这个不用少主吩咐。”
秦梁燕点头,又看宋鹤之:“你要跟,就跟。要回去请示,也随你。”
宋鹤之握着刚写下的证词,站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
秦梁燕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出听松斋。
外头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栖霞台边的旗幡被风吹得翻卷。远处前台人声不断,像有一锅水正在慢慢烧开。
秦梁燕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宗溯也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不能再留了。”
楼问津看她。
乌衡也看她。
宋鹤之一怔:“秦少主,这时候下山,诸门只会说沉灯坞心虚。”
秦梁燕转过身,“所以我要从正门走。”
宋鹤之皱眉。
秦梁燕道:“我不偷,不逃,不夜奔。宗平说过的话,你写了。沈寒槐说过的话,诸门听了。铁牌、名册、蜡纸,所有人都看见了。祝盟主要封存共验,可以。可我秦梁燕不留在栖霞台等你们把活人验死。”
宋鹤之喉间一紧,“宗平不能让你带走。”
“我没说带走他。”秦梁燕道,“但楼叔带来的东西,我要带走一份抄录。沉灯坞的人,也要下山。”
她看向宗溯,“至于你。”
宗溯抬眼。
秦梁燕顿了顿,她本想说,你爱留不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留在这里,未必安全;他跟她走,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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