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西极山的寒气,漫进残破庙宇的窗棂,将地上未干的血渍晕开一层浅淡的水痕,昨夜厮杀后的血腥气,被山风滤得淡了,却依旧缠在梁柱间,散不去。
天刚破晓,随元青便醒了。
他依旧是那身青色劲装,衣摆沾着干涸的黑红血污,边角被碎石划开几道细口,腰间玄铁腰带束得紧实,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却藏着绷到极致的力量。蒙住左眼的黑布还是昨夜那般,边缘有些凌乱,布角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翻涌未尽的猩红,只露出右眼,瞳色沉如寒潭,没了昨夜的慌乱,只剩一片孤绝
他没动,就蹲在何如意身旁的石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上包扎好的浅青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般,指腹的薄茧蹭过纱布,带着微凉的触感。何如意睡得浅,被他这细微的动作扰醒,睁开眼,便撞进他低垂的眸子里。
那双眼,右眼清明,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黑布下的左眼,隐隐有猩红微动,是血瞳未平的余韵,没了昨夜的暴戾,只剩满心的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守着自己视若性命的珍宝,生怕再出半点差错。
“伤口还疼吗?”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是昨夜嘶吼与压抑留下的痕迹,语气却放得极柔,柔得能掐出水来,和方才那个杀伐果断的人,判若两人。
何如意摇摇头,抬手想拂开他颊边凌乱的黑发,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他便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却没躲,只是乖乖任由她触碰,眼睫轻轻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疼了。”她声音平静,和昨夜一般,带着笃定的温柔,“倒是你,血瞳反噬的劲儿,过了?”
随元青抿了抿唇,没立刻应声,只是缓缓起身,转身看向庙宇正中央的石台。
石台上,铺着一层陈旧的黄绫,黄绫中央,静静安放着那枚佛顶骨舍利。
骨殖莹白温润,质地细腻如羊脂玉,顶端浑圆,边缘刻着细密的古老梵文,纹路浅淡,被岁月磨得温润,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清圣又庄严,和这满是血腥的庙宇,格格不入。这便是西极山巅的本源,是镇压血瞳百年的圣物,也是随元青宿命的终点,或是起点。
他缓步走向石台,脚步很轻,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靠近一场无法躲避的劫。周身的戾气早已敛尽,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不肯示人的惶恐。
他走到石台前,微微俯身,右眼紧紧盯着佛骨,黑布下的左眼,骤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体内的血瞳,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宿敌,又像是寻到了根源,开始不安地躁动,一股猩红之气,顺着血脉往眼底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就是佛顶骨舍利。”他轻声说,声音很淡,飘在空旷的庙宇里。
何如意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破碎感,玄衣染尘,孤孤单单地立在圣物之前,像一头终于走到绝境的孤狼,明知前方是死局,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懂他的怕,不是怕血瞳反噬,也不怕身死魂消,是怕在失控之时,再伤了她。
这时,庙宇另一侧的阴影里,三个身影缓缓动了。
是沈氏兄妹还有陆沉舟,一路同行至此的三人,昨夜为阻黑衣人,各自都受了伤。
沈泠身着月白襦裙,衣料沾了些许尘土与血点,却依旧整洁,容貌清丽,气质温润。手中握着一柄素骨折扇,扇面合起,轻轻抵在掌心,眉眼间带着沉稳与思虑,她性子内敛,心思缜密,一路都在暗中护着众人,此刻看着随元青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却未曾多言,只是安静站着。
沈乐则穿一身浅黄色短打,利落干练,肩头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此刻正用布条草草包扎,他性子爽直,眉眼灵动,不像沈泠那般内敛,径直走上前,看着石台上的佛骨,又看向随元青,开口直截了当:“元青哥,这佛骨当真能解血瞳之劫?你昨夜那般失控,若是引动佛骨时再被反噬,谁都拦不住你。”
他的话直白,却句句真心,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担心眼前这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沈泠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沈乐的衣袖,示意他稍缓,而后对着随元青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元青哥,我哥心直口快,你莫怪。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佛骨,只是担心我们贸然引动佛骨,怕是会落入圈套,不如再筹谋片刻,从长计议。”
随元青缓缓转过身,右眼扫过两人,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淡然。他清楚,沈乐与沈泠是真心相劝,可他早已没有退路。体内的血瞳,因昨夜的毒烟与厮杀,早已觉醒大半,佛骨近在咫尺,封印松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若是今日不做个了断,不出三日,血瞳彻底失控,他会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到时候,身边的人,都会因他而死。
“没有退路了。”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血瞳已醒,佛骨共鸣,今日若是不引佛骨镇瞳,明日西极山,便会血流成河。”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何如意身上,眼底的坚定,瞬间化作温柔的缱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我跟你们说过,登顶之后,别靠近我,别碰我,只管往前走。这句话,依旧作数。”
何如意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目光坦荡,没有丝毫畏惧,伸手轻轻抚上他蒙着黑布的左眼,指尖温热,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我也说过,我不走,我在这,等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随元青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的眼睫猛地颤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伸手隔空,想触碰她的眉眼,却又怕自己失控,指尖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终究缓缓落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沈泠看着两人,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只是拉着沈乐,退到庙宇门口,沉声道:“我与哥哥守在殿外,但凡有生人靠近,必不让其打扰你引骨。”
沈乐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眼神坚定:“放心,有我们在,谁都别想踏进来半步!”
两人转身,守在殿门两侧,身姿挺拔,将这一方小小的庙宇,护得严严实实。
庙宇内,再次归于寂静,只剩晨风吹动窗棂的轻响,还有随元青与何如意浅浅的呼吸声。
随元青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石台前,抬手,轻轻掀开那层黄绫,指尖触到佛骨的瞬间,体内的血瞳骤然狂躁起来,左眼的灼痛感愈发强烈,黑布下的猩红,几乎要破布而出,周身的戾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制住体内的疯魔,再睁眼时,右眼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小的匕首,刀刃锋利,映出他冷峭的侧脸。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匕首轻轻划过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佛骨之上。
鲜血触到佛骨的刹那,原本温润莹白的佛骨,骤然亮起金光,梵文纹路瞬间鲜活起来,一圈圈金色光晕,以佛骨为中心,向外扩散,清圣的气息,瞬间弥漫整座庙宇,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元青猛地一颤,掌心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向佛骨,体内的血瞳,与佛骨的金光开始激烈冲撞,一半是嗜血疯魔,一半是清圣镇压,两股力量在他经脉里疯狂撕扯,痛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着牙,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却不肯松手,掌心死死按在佛骨上,右眼紧紧闭着,黑布下的左眼,猩红暴涨,几乎要将黑布浸透,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随元青!”何如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扶住他。
“别过来!”随元青猛地睁开眼,右眼布满血丝,声音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厉声喝止,“退后!我说过,别靠近我!我怕……我怕控制不住,伤了你!”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极致痛苦下的脆弱,是疯魔边缘的挣扎,和昨夜那个崩溃自责的人,一模一样。他拼命压制着体内的血瞳,一边是佛骨的金光洗涤心脉,一边是血瞳的凶性反噬心智,他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何如意脚步顿住,眼泪瞬间滑落,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她懂他的怕,懂他的挣扎,只能站在原地,死死攥着衣角,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一切,满心都是无力。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沈乐的低喝声,紧接着,是沈泠沉稳的阻拦声。
“是来抢佛骨舍利的。”沈乐的声音,带着警惕与怒意,从殿外传来。
随元青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压抑的血瞳,因外界的惊扰,瞬间狂躁翻倍,左眼的猩红彻底冲破黑布,半边脸颊都被妖异的红笼罩,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体内的力量,再也压制不住,周身的气流,疯狂涌动,庙宇里的桌椅,瞬间被震得粉碎。
佛骨的金光,也因他的情绪波动,变得忽明忽暗,梵文吟唱之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封印的阵法,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之人,腰间悬着那枚血鹰令牌,眼神阴鸷,盯着石台上的佛骨,又看向痛苦不堪的随元青,发出一声阴冷的笑:“随元青,引佛骨镇瞳?你真是天真!这血瞳,本就是为唤醒古神而生,佛骨,不过是引魂的祭品,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宿命?”
随元青艰难地转过头,左眼猩红如狱,右眼满是戾气,声音沙哑可怖:“你们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为首的面具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等你被血瞳彻底吞噬,等佛骨引动古神之力,西极山巅,便是新的天下,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需要乖乖做个祭品,便好!”
说着,他抬手,一道阴寒的内力,直逼随元青心口,想要趁他虚弱之际,一举夺了佛骨,彻底激发血瞳的凶性。
“不准伤他!”何如意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冲上前,挡在随元青身前,张开双臂,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面具人见状,冷笑一声,内力丝毫不减,径直拍向何如意:“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要护他,便一起做祭品!”
千钧一发之际,随元青猛地睁开双眼,左眼猩红滔天,右眼却死死盯着何如意,藏着极致的温柔与恐慌,他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将体内冲撞的力量,尽数凝聚在掌心,朝着面具人挥出一掌。
这一掌,没有丝毫保留,是血瞳的疯魔,是护她的执念,是绝境中的反击。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面具人脸色骤变,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一掌击中胸口,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倒飞出去,撞在梁柱上,昏死过去,其余黑衣人,见状大惊,纷纷想要逃窜,却被殿外的沈泠、沈乐拦下,尽数制服。
庙宇内,再次归于平静。
随元青浑身脱力,单膝跪在地上,掌心的鲜血还在流,佛骨的金光,渐渐平复,却依旧有细微的光晕流转,体内的血瞳,暂时被佛骨压制,左眼的猩红,缓缓淡去,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青衣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
何如意立刻蹲下身,扶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掉,伸手擦去他额头的冷汗:“没事了,都没事了……”
随元青靠在她怀里,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像个找到依靠的孩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抬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还好……还好你没事……”
可他没看见,石台上的佛顶骨舍利,在金光平复之后,底部隐隐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纹,和他眼底的猩红,一模一样,而那枚掉在地上的血鹰令牌,也在微微发烫,令牌上的血鹰,像是活过来一般,眼神阴鸷,盯着佛骨,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西极山巅的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远处传来一阵古老而低沉的嘶吼,若有若无,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天际传来。
随元青抱着何如意,眼底的猩红虽淡,却依旧藏着一丝不安,他能感觉到,血瞳并未彻底平息,佛骨的秘密,远不止镇压那么简单,那青铜面具人口中的古神,还有血鹰令牌的阴谋,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晨雾散尽,日光暖了残破的庙宇。
随元青靠在何如意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掌心的血已凝干,佛顶骨舍利的金光敛作一层温润的薄光,静静躺在黄绫之上,只是底部那道血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极了他眼底未褪尽的猩红。
沈乐与沈泠清理完残局,正靠在门边调息。空气中的血腥气被阳光晒得发闷,谁都没说话,却都清楚,这场仗远未结束。
何如意轻轻抚摸着随元青汗湿的发顶,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左眼黑布下的肌肉时不时微微抽搐,像是仍在与体内的狂躁缠斗。她指尖顿在那片布料上,心里沉甸甸的——方才他失控时那声嘶吼,是刻进骨头里的怕,怕的从不是身死,而是万劫不复后,再伤了她。
困意如潮,在这一刻也漫上她的心头。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侧过身,替随元青理好衣摆,又转头看向门口并肩而立的两人,沈乐正皱眉擦拭着短刀上的血污,沈泠则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折扇的骨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道:“我……先去歇一会儿。”
沈泠睁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点头:“好,守在外头,有事唤我们。”
她应了声,转身走进庙宇后侧的小隔间。这里原本是供香客歇脚的,堆了些破旧的干草。她躺下,将身子缩成一团,像回到了最初穿越进来时,那个只有干草和寒意的角落。
眼皮沉重,坠入黑暗。
没有西极山的残阳,没有庙宇的血腥,也没有玄色劲装的随元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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