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斯脸色微妙却不敢言,扶苏双眼微微眯起。今日收获满满,心情真真美妙,桀桀桀。
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又笑眯眯瞄了蒙恬一眼,就在蒙恬浑身紧绷之时,扶苏却又移开视线,言道:“父王,时辰不早,我们回宫吧。”
来日方长,蒙恬跟蒙家就摆在这里,又跑不了,不急的。
他今日还未见过阿母与阴嫚,甚是想念呢。
于是甫一入宫,辞别嬴政,扶苏就往云梦宫跑。
云梦宫与诸多后妃宫殿相连,距离太极殿葳蕤宫都隔着一重花囿,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榭,假山叠石,应有尽有。
扶苏刚跨入廊道,就瞧见了远处凉亭内那道熟悉的身影。
又是曦夫人。还是满面愁绪的模样,神色怔忪。
而今诸侯林立,纷争不断。偶有联合,后又崩裂,时常有之。
联合时以公主嫁君王,无人过问她们是否愿意;崩裂时兵戎相见,也无人关心她们将如何自处?
她们只是一颗棋子,且是一颗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
似这样的棋子,各国都不鲜见。他父王的后宫便有齐国公主、赵国公主……还有他阿母。
思及芈夫人,扶苏神色暗了暗,看向曦夫人的目光带了几分忧心与悲悯,犹豫半晌,终究没有上前。
就在他脚尖挪移,准备绕道之时,另一边走出一群人,为首者也是宫妃装扮,眉目间满是怒火,气势汹汹。
离暗低声提醒:“公子,是赵夫人。”
话音刚落,赵岚已经走入凉亭,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赵曦一巴掌。力气之大,让赵曦身子都往旁边偏了大半。
眼见又一巴掌要落下来,赵曦的侍女忙上去阻拦,却被赵岚一脚踢开。
赵曦扶住侍女,还不忘起身给赵岚行礼,小心赔罪。
可赵岚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声声质问,言辞讥讽。
赵曦不断摇头,似乎在小声辩解,但如此示弱并没有浇灭赵岚的怒火,反倒让赵岚气势更加高涨,情绪越发激烈。赵曦被逼得步步后退。
赵岚尤嫌不够,抬手一推。
哗啦。
赵曦跌落池中。
不过数息之间,变故陡生。侍女慌乱叫喊,赵岚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自己的手,转瞬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煞白。
扶苏亦是神色大变,已顾不得其他,疾奔过来,组织会水的侍女全都下去救人,又吩咐离暗去请侍医。
没多久,赵岚便被救上岸,但扶苏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毕竟是孕妇,赵岚衣衫湿透,浑身战栗不止,身下渗出点点血迹。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为赵曦披衣服,取担架,抬回漱玉宫。
听着房内传来的凄厉喊叫,看着宫人抬出的一盆盆血水,扶苏一颗心揪起来。
阿母生他和阴嫚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吗?
生他时,他自是不知的。
生阴嫚时,他尚在葳蕤宫听讲,上午的课业学完,便听人来报阿母生了。
所以这是扶苏第一次直面妇人生产,整个人又慌又惧,身子随着赵曦的哭喊一颤一颤。
忽然,一只宽厚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熟悉的温度自掌心传来,扶苏悬浮的心脏一点点稳稳落回原处。
他抬起头:“父王!”
嬴政颔首,朝赵高使了个眼色。赵高便将离暗带了下去。
扶苏跟着嬴政来到偏殿,自有宫婢奉上热茶,扶苏喝了好几口,暖流入腹,身体回温,情绪慢慢平复。
见他脸色好了些,嬴政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扶苏回忆着方才的情景,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尽可能斟酌措辞,摒弃自己的主观臆断,只说看到的事实。
嬴政默默听着,偶尔提出疑问:“你说她们在争执,争执什么?”
“我在廊道尽头,距离凉亭有些距离。曦夫人的声音不大,她的话我未曾听到。赵夫人情绪激动,声调忽高忽低,我虽未听全,却是听了一些。
“她骂曦夫人冷血无情,只顾自己在秦国的处境地位,不管故国家人之生死荣辱。
“斥责曦夫人天真,若赵国覆灭,莫不是以为可以凭借自己当年对父王的那点善意让父王对其另眼相待,在秦宫立足。
“更讽刺曦夫人,说她竟妄想凭借腹中孩子僭越自己,还有胆子阳奉阴违,把自己的命令当耳旁风。
“她更警告曦夫人,要曦夫人牢记她的出身,牢记赴秦时的承诺。要她记住自己才是主,说曦夫人以媵妾之身随同是为了帮忙固宠,让她不要忘本。”
扶苏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觑向嬴政。
嬴政面色如常,辨不清喜怒:“还有吗?”
扶苏摇头:“只听到这些,其他便不清楚了。”
嬴政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恰逢赵高将离暗带回来,嬴政当即开口赶人:“回去吧。”
扶苏张张嘴,略有犹豫,却还是应下来,乖巧离开。
芈夫人早已得了信,半道遇上他,将人接回云梦宫,轻声细语好一通安抚,又拿出一堆好吃的哄他。
奈何扶苏一直情绪不高,心不在焉。
知子莫若母,芈夫人一眼就瞧出原因:“可是在担心曦夫人?”
扶苏点头又摇头:“她怀着孩子,流了很多血。阿母生我与阴嫚的时候也这样吗?”
芈夫人愣了片刻,又觉欣慰又觉好笑:“阿母生你们时又无意外,自然与她不一样。”
是吗?未出意外就代表生产一定顺利吗?
不是的。
扶苏抿唇,他感觉芈夫人这话是有意在避重就轻。
当年之事,宫中无人同他细说,但他也隐约听闻过,阿母生了他一天一夜,期间颇为艰辛。
他扑进芈夫人怀里,伸手抱紧她。
芈夫人没说话,只是怜爱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宛若月龄之时。
扶苏吸了吸鼻子,双手抱得更紧了,心中暗自决定。
往事不可追,来日尚可待。他会好好孝顺阿母,一辈子对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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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云梦宫回来,扶苏便让离暗去盯着些漱玉宫的消息。但大体因为妇人初产本就耗时,一夜都无进展。
次日午后,葳蕤宫的教学完毕,离暗才匆匆来报。
好消息:曦夫人生了,是位小公主。
坏消息:因为意外导致早产加难产,小公主身体羸弱,恐有早夭之相。
扶苏心头一沉,又问:“赵夫人呢?”
离暗摇头不语,神色凝重。
扶苏便知这是未探及对方具体情况,但可知对方处境必然不好,观目前局势,哪怕嬴政尚未定下处置,却绝对不轻。
他不在意赵夫人,却不自觉想到将闾。赵夫人是将闾生母。
生母若犯大罪,将闾如何自处?
他与高、将闾年岁相仿,上下不过差了三四个月,前后脚来到葳蕤宫。后来的子晏季穆晚了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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