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你是个女人——哎,小心!”
薇薇安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彼得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一边解释,“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奇怪,你的声音,还有,你没有喉结,也没有胡茬,所以,我之前跟洛克先生提过你的情况。”
薇薇安皱着眉,没说话。
彼得看着她,继续道,“洛克先生说……有些人的身体,天生就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说出来,对他们不公平。”
薇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彼得迟疑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压低声音,“现在我明白了……你是——”
“什么?”
“阉伶。”
“咳咳——”
薇薇安差点又把酒洒出来。
阉伶?
她只在歌剧里见过,那些声音动人的、却往往有着悲剧故事的人。
“请原谅我,布雷特,”彼得认真地说,“我不应该怀疑你不正常,洛克先生已经批评过我了……现在我明白了。”
“洛克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
彼得一本正经地复述:“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拥有不符合世人预期的身体。所以,没有胡子和喉结,并不是你的错。”
薇薇安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房间里陷入一阵寂静。
夜已经很深了。
彼得起身吹灭蜡烛,“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天在这个卧室入睡。可这一次,她却失眠了。
酒杯、音乐,伯爵凑近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
然后——
是苍白的手,猩红的血……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了起来。
彼得依然靠在对面的床头酣睡。这个时代的人相信坐着睡觉能避免恶魔附身,因此常常这样入睡。
一声细碎的咳嗽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三下、四下,急促,断断续续。
墙的另一侧,有人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越是压抑,越显得痛苦,仿佛每一口气都在撕裂着身体。
这里是仆人间,距离主人房仅有一条短短的内廊。
薇薇安迅速穿上外套,拿起一根蜡烛,循着声音走去,停在了洛克的房门前。
咳嗽,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她抬手敲门:“洛克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有回应。
只有更急促的咳嗽声,听得人心疼。
薇薇安等不下去,推门而入。
床边,一个人弓着身子,扶着床头,艰难地呼吸。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每一口气都浅而急,带着断裂般的喘息,吸气末端,还有细微的震动。
薇薇安几乎是一眼就判断出来——哮喘。
她快步上前,将洛克扶直,让他背部挺起。
“给我……一点水。”洛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脚步声响起,彼得也拿着蜡烛赶来了。
“我去拿水!”
“不行!”薇薇安一把拦住他,“去拿咖啡,浓的。”
彼得愣了一下,还是点头跑了出去。
薇薇安伸手去摸洛克的脉搏,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自己:她又不是医生,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情况。
她只看到洛克呼吸困难,唇色发白。
不妙。
“抱歉。”她解开他的外套和上衣扣子,俯身贴近他的胸口倾听。
有气流,每次吸气末端,都伴随着明显的哮鸣,说明气道仍然通畅。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扫向窗户,打消了开窗通风的念头。伦敦冬天的空气糟糕得要命,开窗反而更危险。
彼得带着咖啡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杯子,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了几次,然后递到洛克手中:“一口一口喝。”
洛克看了她一眼,照做了。
薇薇安有限的医学知识告诉她,咖啡因可以帮助舒张支气管。但她不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克。
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呼吸渐渐缓和,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你,布雷特。”
薇薇安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客气,先生。”
洛克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与她拉开距离。
“我想……我得了肺痨。请离远一些,我不希望传染给你。”
“您在说什么?”薇薇安皱眉,“这是哮喘,是空气引发的,通常在清晨和夜里严重。”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刚检查过您,没有发热,也没有盗汗,不符合肺痨的症状。”
“这就是你解开洛克先生衣服的原因?”彼得皱着眉问。
这是个好问题。
薇薇安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洛克的胸口上。他的扣子还没系好,白皙的皮肤在亚麻衣料的褶皱间显得异常干净。
对于一个十七世纪的绅士来说,这样的举动本身就是冒犯了。
“抱歉,我只是——”
洛克慢条斯理地拉上衣服,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从容得像日常穿衣。
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冷静与克制。“布雷特做得没有错,彼得。”
他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在这种情况下能如此镇定,实属难得。我对你的感激,恐怕不止于言语——若有我可以回报之处……”
虽然在阿什利带动下,埃克塞特府的人都开始叫她布雷特先生,但在洛克这里却还是第一次。
薇薇安眨了眨眼。“洛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一个请求。”
彼得明显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
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坦然提出了要求——
“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彼得睁大了眼睛,“你前几天刚把从洛克先生那里借来的钱还上,现在又借?”
洛克扫了彼得一眼,平静地问:“据我所知,你已经成为绅士,也购置了房产。两个孩子也已经上学了。那么,你现在借钱,是为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我总有些不安,先生,这里是伦敦。”薇薇安诚实地回答。
“可以理解,”洛克点点头,“我也是在继承父亲的地产之后,才真正获得安稳。在那之前,我始终无法专心学术。”
这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她一直知道洛克不穷。他出手大方,从不吝惜她预支薪水,她原以为那只是牛津的职位保障,却没想到他本身就是有地产的人。
洛克继续问:“那么,你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
“投资股票和地产。”
洛克笑了:“你总是让人意外。我倒是好奇,你预计能获得多少收益,以及——我是否也该参与。”
“所以……您愿意借我一些钱?”薇薇安也笑了,“如果亏了,我为您免费工作,损失算我的。”
洛克摇头。“不,我可以做得更好。我与你一同投。如果你获利,我也一样。”
“可如果我亏了……”
“那也是投资的常态。”洛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薇薇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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