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伸手拨开漂在水面上的花瓣,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将后背靠在光洁的池壁上,微微仰起头,在氤氲的雾气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很快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打着转。
但出现最多的,还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阿栩。
萧负雪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韶府的浴房要比这里小得多,只是一间在偏院角落辟出的瓦房,里面再备上几个用于洗浴的大木桶罢了。
每回献艺或是排练之后,大家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那里。可地方就那么点大,热水也有限,总得分成好几拨才能洗完。
封栩却向来都是不着急的,每次都等众人散去之后,才拉着萧负雪慢悠悠地踏入浴房。
他的身手利落得很,没费多少力气就能将新烧的热水重新灌满整个大木桶,又细心地调好水温,再笑着招呼萧负雪先坐进去。
等他自己也宽衣入浴,萧负雪就知道他一定又会拿出什么新花样来。
有时候是一捧新鲜花瓣,有时候是他亲手做的香胰子,散入水中之后,立即满室生香,令人心旷神怡。
更让萧负雪觉得熨帖的,是封栩按摩的手法。
虽然自己不好意思总累着他,但封栩偏偏每次都会主动靠过来,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替他按摩肩背,力道拿捏得比医馆里的大夫还要精准。
尤其是练舞练得浑身酸疼之后,只需被那双手一揉一按,僵硬的筋骨便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可现在……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浴池虽大,池水虽暖,却静得让人心慌。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把整个身子都往水下沉了沉,试图让温热的池水压住自己心口那股莫名的凉意。
他不会忘记自己被薛烛南带走的时候,封栩站在火光之中,对他说了那两个字。
“等我。”
阿栩这是什么意思?
他会到皇宫里来吗?
来的话……又能做什么?这深宫高墙,岂是一个伶人轻易能闯的?
方才赵总管那一番话,早让萧负雪心头更紧了几分。
薛烛南带他进宫,不仅是要他去“克”皇帝,更是要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来,皇帝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内侍,怕是都有着两副面孔。一副对着皇帝,一副对着摄政王。
这皇宫里,还有什么事是陛下能自己做得了主的?
还有薛烛南特意提起的“废帝诅咒”,和薛苍明听到这几个字时不寻常的反应,其中显然藏着旁人难以知晓的内情。
如果陛下的病真的是因为诅咒,那他岂不是比自己还要可怜?
自己虽在云韶府歌舞卖艺,还背着“天煞孤星”的恶名,可至少身边还有一群知冷知热的朋友。
而薛苍明呢?他待在宫里,哪里也去不了,在自己的寝殿中都会被人日夜监视,转头就汇报到摄政王那里。
明明贵为天子,却和自己一样,成了被诅咒困住的人。
两个身怀不祥的人碰在一起,是会加速对方的灭亡,还是……
萧负雪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似乎还有些惊惶,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过池边玉碟里盛着的香胰子,开始用力搓洗身体。
从肩头到手臂,从前胸到腰腹,每一寸肌肤都被他反复揉搓了两三遍。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很快被搓得微微泛红,他微微垂眸,小心避开了肩头的伤口,掬了一捧水,朝自己泛着艳色的脸颊泼了过去。
方才那股被人翻来覆去审视的感觉,似乎还黏糊糊地附着在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等萧负雪终于回到屏风之后,宫人已经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他的旧衣旁边。
萧负雪知道自己之前的衣服日后是不能再穿了,换好新衣之后,便没有急着走出屏风,而是仔细地从旧衣上解下那枚香囊,珍重地重新佩在腰间。
这是封栩亲手做的,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几竿修竹,和他竹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人缝制时留下的针脚痕迹。
不过,他还要带走另一件东西。
是那方血帕。
原本雪白的素绢已经有大半被血浸透了,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暗沉的深褐色,在绢面上绽得触目惊心。
萧负雪没有把帕子拿去洗净,反而是将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入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用手掌轻轻按住。
他要记住这个人。
他也要记住,自己绝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无声无息变成一摊干涸的血迹。
萧负雪沉着步子走出屏风,立即有几名年轻的宫人迎了上来,替他细心地整理衣物。
只是这件衣衫穿在身上,还是令他颇不自在。衣领开得比寻常衣衫略低了些,只稍一转头,就会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下微微泛红的肌肤,被风一吹,立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凉。
腰侧的用料更是节省,哪怕萧负雪只是轻轻提了口气,软滑的衣料便立即牢牢贴在腰际,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每走一步,衣料便贴着腿根轻轻一荡,惹得他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殿中值守的小太监才往这边瞥了一眼,就瞬间满脸通红,很快死死按下了头,连眼皮都不敢再抬了。
这衣服……也实在太过刻意了些。
萧负雪下意识地将衣襟拢紧了一点,正想着要不要把袖子也往下扯扯,便有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请他到侧室暂歇。
萧负雪哪有拒绝的余地,何况劳累了一夜,本就乏了。来到侧室之后,略用了一些膳食,便在已经铺好被褥的小榻上沉沉睡去。
就这样歇到了傍晚时分,才有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唤他起身。
萧负雪被重新扶到梳妆台前,由两个手巧又乖觉的宫人一左一右地替他重新梳洗挽发,整理衣衫,伺候饮食。
待收拾妥当之后,一顶明黄色的软轿便很快被抬到了门口,显然是接他到陛下寝殿去的。
萧负雪被宫人们簇拥着上了轿子,等再被内侍接下软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日里无比气派的殿宇,在夜色中伏在浓墨般的天幕下,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引路的内侍手提一盏鎏金宫灯,领着萧负雪往殿内行去。殿中的灯火比他想象中要昏暗许多,每个烛台上都只零星点着三两盏灯,气氛较之白日更阴森了几分。
这里……真是皇帝住的地方?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只能压低了脑袋,默默跟着内侍快步前行。
内侍一直领着他来到内殿门口,这才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禀报道:“刘公公,萧侍君到了。”
萧负雪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眼前的刘公公,分明就是那个总是守在内殿门口,白日还恶狠狠地瞪过他的那个老太监。
这内侍对他如此恭敬,看来这刘公公,便是薛苍明寝殿里主事的人了。
刘公公微微点头,朝那内侍摆了摆手,内侍便如蒙大赦般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萧负雪脸上,那张瘦得颧骨高凸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比白日里缓和了些许,眼睛也不再像是两颗嵌在骷髅头上的黑石子,倒多了几分人该有的活气。
“萧侍君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要日后再学,这些……暂且不急。”
“今夜侍寝,萧侍君只需牢记两件事。”
“一是小心照看陛下病体,不得有半分差错。”
“二是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陛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刺得萧负雪的耳朵阵阵发痒。
不过更令萧负雪意外的是,刘公公已经称呼他为“萧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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