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世武英姿怀俊义,
幽心夫婿亦倾襟。
疏雨偶遇飘零子,
恻隐初生施济深。
稚子伶仃身世苦,
含辜忍辱岁难禁。
智贤暗布扶危计,
蠹恶终成众矢箴。
话说那唐世武屠戮刁成一干党羽,大踏步闯出宅舍。宅内尸首纵横狼藉,她随即隐入沉沉夜色,踪迹全无。
有数名侥幸捡得性命的仆从,跌跌撞撞逃出宅去,慌忙奔往县衙报官。那刁成往日便勾结衙署官吏,上下串通一气。县尉闻报,勃然大怒,怎肯就此善罢甘休,当即命人撰下海捕文书,悬出赏格,四处捉拿唐世武。
怎奈唐世武早知牢城不可久留,当夜收拾金银细软,望会稽一路奔走。她脚程迅捷,披星戴月,不消一日,行抵信州地界。正行山间野路,见路旁一所村肆,一阵阵酒香飘来。连日奔波,腹中饥渴,便入内坐定,向着屋内高叫道:“主人家,切二斤酱牛肉,打一坛好酒来!”
不多时,一个老叟趋将出来,陪笑道:“壮士略待,便即送来。”
未几,屋内转出一名夫婿,生得容貌冶丽,身着罗衫长裙,手托酒肉盘盏出来。有词为证:
翠黛横烟,秋波浸月。艳如桃、暗凝春色。肌凝霜雪,疏梅浮靥。艳容灼然,水中鱼,云间雁。
冠绝群芳,逞华争艳。怎知得、内怀蛇蝎。柔躯带怯,言甘怀险。多少豪杰,一时误,折此间。
夫婿把酒肉排布桌上,唐世武只略略抬眸望了他一眼,道:“有劳小夫婿。”见那夫婿待要与她斟酒,便抬手拦住,道:“何须如此,我自家动手便够。”
那夫婿身子微微一闪,道:“壮士恁般威猛,虜家怎忍教壮士做这些细碎勾当。”
唐世武也不推让,酒斟满,便端起碗一饮而尽。那夫婿复又要替她倾酒,她再拦,道:“休得这般,容我自斟自饮,方得自在。”
那夫婿斜乜她一眼,只把玉靥一遮,嗔道:“壮士好不给面子。”
唐世武举箸夹肉,口中嚼着肉食,含糊应道:“行路之人,不惯旁人伺候。”
夫婿听罢,心下暗怀忿恨,拂袖转身退去。
唐世武放开牛饮,不多时,便将一坛酒吃个罄尽。案上尚余不少肉食,遂高声唤道:“主人家,再取一坛好酒来!”
那老叟应声答应,方才那夫婿又捧出酒坛。唐世武道过谢,复又痛饮。这般番来覆去,前后竟饮下三四坛酒,把那夫婿看得怔怔发呆。
唐世武待要再取酒肉,忽地酒力上涌,把持不住。待要撑身站起,眼前阵阵昏黑,两手绵软无力,脚下一滑,直往后便倒,把那坐凳砸得粉碎。她以手撑地,头脑昏沉,倦意翻涌,向着屋内唤道:“主人家,你家这酒后劲恁地猛!非是我有意搅闹,银钱定然赔还于你。”
只见那夫婿自屋内转出,双手负于胸前,厉声喝道:“好个泼汉!吃醉了便撒起酒疯!”
唐世武自知理亏,便自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将过去,道:“这般便不消找零。”见那夫婿接过碎银,方才头一歪,安心昏沉睡去。
夫婿攥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银子,垂眼觑着地下那人。见她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心头猛地一跳,面上掠起一抹绯红。他装作神色如常,转身踅到屋内,扯过老叟,低声说道:“这女子,不可报官,且待药力消退,便放她自行离去。”
老叟闻言大惊,忙压着嗓音道:“你莫不是疯了!此乃是海捕重犯!拿得此人,便有一笔厚赏!倘若私自放走,官府追究下来,我一家老小皆要吃官司!”
夫婿眉头一皱,道:“那酒中所掺蒙汗药,寻常武人,只消一小碗便即翻倒。她连饮四五坛,方才勉强栽倒。只怕不等公人赶到,她便已然转醒,届时我二人性命难保!”
老叟听得这话,心中震悚。纵然心中万般舍不得那笔赏格,也只得咬牙应下。
那唐世武一觉睡到日薄西山,方才悠悠转醒。一夜过来,见自己安然卧于榻上,连忙爬将起身,走出门外,便见那夫婿正持勺翻搅锅中炖肉,旁侧瓦釜煮着粟饭。柴薪哔剥作响,檐下炊烟袅袅。
唐世武并不上前打搅,静立伫立半晌。那夫婿有所察觉,回过头来,骤然望见她的身形,不由得身子猛地一僵。
唐世武道:“多有打搅,实在对不住。”
夫婿掩去眼底波澜,抬手指向灶边一碗汤,道:“那是醒酒汤,壮士自便。”
唐世武脸上略见几分讪然,依言上前饮罢,抱拳道:“小夫婿胸襟宽宏,多谢宽宥。”
那夫婿耳根泛起微红,忙将美靥微微偏过,轻哼一声,道:“你这泼汉,不止酒品粗劣,原来还是个逃犯。如今海捕文书已然传至此间,你速速下山离去,莫要拖累我家。”
唐世武听罢,心头微凛,当即自怀中摸出一贯银钱,搁于灶台之上,抱拳道:“蒙你保全一场,此物权作酬谢。此地我不可久留,就此拜别。”
正是:
世人无不爱豪英,
赤胆热肝可融冰。
蛇腹犹存方寸义,
贪官污吏独无情。
话说唐世武离了村肆下山,一路辗转跋涉。腹中饥馁,便寻村肆安排饭食。经昨夜那一番事,再不敢贪杯纵酒。沿途纵有歹人意图下蒙汗药算计于她,皆不能得逞,竟一路安然抵至会稽地界。
唐世武自知身为缉拿重犯,再不能于市井抛头露面,心中打定主意,要往越王峥落草。
这一日,恰逢阴雨连绵,路上行人稀少。她身披斗篷行于街市,打算置办若干干粮。行到一处弄堂,忽听得阵阵犬吠之声。唐世武心下暗忖:“这般大雨滂沱,这犬怎的兀自在外狂吠?莫不是有窃贼作祟?待我前去瞧看,再做计较。”
当下踅将过去,便见一条黑犬双目通红,张着血口狂吠。一名乞儿浑身淋得透湿,手捏一根木棍,孤身与那恶犬相持。唐世武更不迟疑,踏步上前,高声喝道:“呔!孽畜,休得在此逞凶!”
那乞儿听得喝声,抬眼望见唐世武,唬得心头一跳,慌忙往后退避,竟错以为是呵斥自己。待到唐世武将恶犬驱走,她方才稍稍放下戒备。
唐世武见她满身雨水,衣衫破败不堪,心中顿生恻隐。暗自忖道:“这般乞儿好生可怜。本是生来无罪,却同我这戴罪之人一般漂泊流离,还要受恶犬欺辱。”
乞儿抬眼觑瞧,辨得来人面貌,竟双膝一屈,跪倒积水之中,叉手道:“多谢大人二度相助。”
唐世武听得此言,不由得一怔,复又凝眸细看那乞儿,但见:
满面尘淤状邋遢,
犄角微茸始萌芽。
修筠遇厄偏挺拔,
一任风吹共雨打。
当下伸手一把将她搀将起来,道:“休要唤我大人。我非是什么大人,不过一介亡命之徒。”
乞儿道:“那你便是我的恩人。恩人,我曾见过那海捕文书,此处不可久留,还请速速离去。”
唐世武凝眸看了她半晌,心下暗忖:“她自身落魄到这般地步,非但不告发我,反倒顾念我的安危。奈何世间良善之人,竟沦落至此!”遂扯过她,退到一旁榕树下避那滂沱冷雨,说道:“你年纪尚幼,不该落得这般模样。我且予你些本钱,再添几件衣衫,也好叫世人容你,你便寻个营生度日。”说罢,自怀中摸出数块碎银,递将过去。
乞儿道:“恩人何必为我这般破费!如今公人四处搜拿于你,这些银钱,还请恩人自留使用!”
唐世武定要将银钱塞在她手中,复又把乞儿负将肩上,转过三四条街巷,行至一处彩帛铺门前,方才将人放下,对她说道:“你自进去置办衣衫。倘若那店家见你模样落魄,出言轻慢,不肯做你生意,我便闯将进去,好生教训他一番。”
乞儿眼眶微红,攥着银钱,道:“恩人千万保重,莫要因我而牵连自身。”说罢转身走入铺中,将一块碎银搁在案台之上,道:“还请与我一件衣裳。”
那店家见她一身泥污狼狈,正要开口呵斥,眼角余光瞥见门外一道高大身影。斗篷之下,一双金眸凛凛生辉,直向铺内盯来,一股迫人气势压将过来。店家顿时把话咽回肚里,再不敢作声,慌忙低头拣出数套衣衫,道:“小郎且看,可有合心意的。”
乞儿唯恐耽搁恩人的时辰,一把将衣衫抱在怀中,道:“想来便是合身。”说罢,也不计较找零多少,匆匆奔出门外。
待到奔出店门,四下雨雾茫茫,方才那道斗篷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唯有墙根之下,地上遗落半片被风雨浸得湿透的斗篷布角。
乞儿怀抱着新买衣衫,立在街边冷雨里,悄然垂泪。俯身,兀自将那半片布角拢入怀中。
不多时雨霁云开,她一路奔往平素栖身的溪边,把周身泥污尽数洗濯干净,方才换上新买的衣衫。临溪顾影,但见:
粗绢短褐整且齐,
稚角茸茸发未栖。
眉锋剑峻凝英气,
金目棱棱骨相奇。
久被尘泥掩明鉴,
细揩慎拭照丹心。
浮云漫落清溪底,
少年疏朗踏云行。
她牢牢记着恩人的嘱咐,将余下几件衣衫包卷收好,一路奔回镇上,寻见一处酒肆,便上前求做活计。行到柜台跟前,开口问道:“敢问掌柜,店中可还缺人手?小人愿做杂役帮工,洗碗烧火,尽皆做得。”
那掌柜道:“本店眼下并不缺人手,小郎可往别处寻访,想来总有店家肯收留你。”
乞儿一连寻访数家店面,尽皆回绝。末后行至南客楼门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竟轻易便被招下。那掌柜也不问她年岁几多、气力如何,径直说道:“店中正缺后厨苦力。你若愿留下,便专管洗刷锅碗,搬运酒坛柴米。管你两餐粗饭,一月九百文工钱。你可愿意留下?”
乞儿当即应下。往后旬日之间,她日夜勤恳劳作,却屡屡遭食客刁难,平日里吃的也多是残羹冷炙。从前未曾做过营生,她便以为天下酒肆做工,大抵都是这般光景,浑然不觉其中苛酷。
这一日,堂内人声喧嚷,座上宾客满堂。原来此楼乃是当朝亲王名下产业,亲王每一季皆会遣人前来巡察。恰逢使者将至,掌柜大肆张罗迎候,便将人自后厨唤出,命她前去搬取酒坛。
乞儿领命自去,不多时,将酒坛稳稳安放于案上。使者开坛,只闻一股酸败酒气扑面而来,登时面色沉下,侧首望向掌柜,道:“这便是尔等备下的御酒么?”
掌柜心头大骇,瞬息之间便拿定主意,伸手一把将那乞儿推到身前,高声禀道:“回上差,皆是这小役行事粗莽!存放之时不知爱惜,将这贡酒损毁,才酿成这般过失,还请上差责罚于她!”
那使者斜乜一眼,神色漠然,并不细究本末,道:“既有过失,理当惩处。扣你两月月钱,往后半月,后院劈柴担水,皆由你一人承当。若再懈怠,定不轻恕。”
乞儿余光扫过四周,见一众伙计尽皆惶惧,只得攥拳应下。待到使者离去,她私下拦住掌柜,道:“掌柜应当知晓,此事并非小人之过。”
那掌柜冷瞥她一眼,道:“偌多酒坛,偏偏便是你搬来这一坛败坏。若非你的过失,又能归咎何人?”
乞儿尚待分辩,旁侧伙计慌忙将她扯至角落,压低声音急劝:“休要逞口舌!惹恼了掌柜,将你赶将出去,便连这碗饭也吃不成!”
乞儿低声道:“当初应募,只道有错方扣月钱。我半分过错未有,却平白受罚扣钱,这是何道理!”
那伙计喟然长叹:“你我身无倚靠,除却忍气,更无别的去处。”
这般苦捱三月,本以为终于熬出头。恰遇梅雨时节,连日霪雨,后院薪柴尽皆返潮,难以引火。掌柜却拿此事大做文章,声言要扣减她的月钱。
乞儿忍无可忍,叉手高声道:“还望掌柜将本月月钱发还于我!这活计,我不干了!”
掌柜听罢,面色陡变,厉声喝道:“怎由得你想来便来,要去便去!我这店有规矩,辞工须得提前两月禀明。你这般骤然告去,便是违了店规,本月月钱,一文也休想拿!”
乞儿闻听此言,胸中愤气上涌,高声分辩道:“活计我日夜勤勉,并无半分怠惰!只因天时多雨,却要夺我血汗银钱,是尔等行事不公!”
掌柜被她顶撞,无言可对,只觉十分恼恨,哪里还愿多费口舌,便喝令旁边数名仆役:“还不与我拖将出去!”
几人应声上前,架起她便拖拽出外,后院之中棍棒相加。她竭力挣扎还手,怎奈寡不敌众,片刻之间便被打得气息奄奄。众人架起她,径直抛掷于街路之旁。
她遍体伤痛,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抬眼遥望着那座酒肆,眼底怨愤久久不散。只得勉强挪动身躯,爬到阶角之下,苟延残喘。往来路人见此惨状,心中不忍,尽皆侧首避开。
正是:
蠹肆掌家行刻虐,
几番折辱役人身。
可怜孤孑无凭靠,
愤气填膺未能伸。
正当她将要闭目认命之时,身前忽投下两道人影。她勉力抬眼,只见一人生得龙首,旁侧立着一名头生长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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