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天,弗洛拉家的房子从早开始就没有安静过。
伊琳娜是天没亮就醒了的那一批。她下楼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凯瑟琳站在灶台前,正在把前一晚腌好的火鸡从冷藏柜里取出来。对女儿只说了一句"咖啡刚煮好",伊琳娜从架子上取了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台沿边慢慢地喝。
窗外的湖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调子。雪停了一整夜,新落的雪在树枝和篱笆上积了厚厚一层,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均匀的白。远处湖对岸的针叶林轮廓清晰,在雪地和天空之间勾出一道深色的锯齿状边缘。房子里很安静,楼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地板被踩动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平静。
伊琳娜把一杯咖啡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披上外套出了门。她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消失。然后她走下台阶,沿着昨晚刚清理出来的车道往湖岸的方向走去。雪在靴子底下发出均匀的嘎吱声。她走到湖边那道木质栈道的尽头,站在那里看着湖面。远处有一片水域没有封冻,深色的水面在白色的冰雪世界的包裹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枯草的气味。
她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事。只是站着。回到屋里的时候,楼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大约九点的时候,整栋房子彻底苏醒了。
厨房成了全天的活动中心。凯瑟琳在灶台和烤箱之间调度,伊琳娜负责打下手,赛娜被分配了给土豆削皮的任务,但这丫头削了三个就溜了,被伊琳娜拎回来两次,第三次她干脆把削皮刀和土豆一起端到了客厅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削。
"姐,你就让我在客厅待着吧。厨房太挤了。"
"你削的皮比土豆肉还厚。"
"那叫风格。"
乔宁娜是第一个从楼上下来加入厨房战局的人。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看起来睡得很好。她问需不需要帮手,凯瑟琳递给她一把打蛋器和一盆鸡蛋。"把蛋液打匀,打到没有蛋筋。"赛娜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哼哼了句什么,然后缩回去继续边看她的电视边给土豆削皮。
阿德莱德第二个下来。她没进厨房,而是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评估了一下前一天布置好的圣诞树的状态,彩灯串的位置有几处不够均匀,她把那几段重新调整了一下,后退两步看了看效果,又调整了一处,然后才满意地离开。她经过厨房门口时问了一嘴"有什么需要搬的",凯瑟琳指了指门廊下堆着的几箱饮品,阿德莱德点了点头,一个人分两趟全部搬进了储藏室,码放整齐。
奥维莉娅下来的时候顶着一头乱发,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问了一句"早饭还有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从桌上顺走了一块面包,抹上黄油,靠在厨房台沿边安静地吃完,然后像完成了开机程序一样精神了起来。"圣诞树需要装饰。我昨天看到阁楼里有几盒老装饰品,能用吗?""能用,你上去翻吧,梯子在走廊尽头。"奥维莉娅叫上了阿德莱德,两人把几箱旧装饰从阁楼搬了下来,在客厅地毯上摊开,开始一件一件地评估。有一盒是赛娜小时候做的手工,彩纸剪的星星,边缘不太整齐,表面贴满了亮片,有些亮片已经掉了。赛娜看到那盒东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这个怎么还在"的惊呼,然后从奥维莉娅手里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接了过来,挂在了树的下半截靠近中央的位置。
西尔维娅下来的时候比大部分人晚了一些。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的状态已经整理过了,但眉眼之间还残留着一点没睡够的痕迹。她没有立刻加入任何一个正在进行的活动圈,看到凯瑟琳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曲奇,放在了客厅茶几上。她在那盘曲奇的附近坐了下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个空间的边缘位置,手里的曲奇慢慢吃完,手边的茶杯续了一次水。
沈和东方是最晚下来的两个。沈出现的时候头发翘起了一个角,自己显然没有注意到。东方在他身后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头发,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帮他按了一下,没有按下去,翘起来的那一撮在按下去后又弹了回来,她看了它一拍的时间,决定放弃。
餐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一碟奶酪,一篮面包,半条已经被掰掉一大段的法棍,旁边搁着一把黄油刀。有人路过的时候拿起一片面包抹上黄油咬一口放下走开,过一会儿又有人来做同样的事。早饭和平午饭之间的界限在这栋房子里本来就模糊,到了平安夜这天,干脆彻底取消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灶台上永远有热水,烤箱里永远有东西在冒热气。
阿廖沙在厨房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帮老弗洛拉把柴火从屋后搬到门廊下码好,然后被老弗洛拉留在门廊下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天。两人一人一把折叠椅,面朝湖面坐着。老弗洛拉问了他一些关于飞行训练的事,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问了他有没有女朋友。阿廖沙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在第三个问题上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还没有",老弗洛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秋山光那个上午没有固定的位置。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凯瑟琳正缺个人手,叫住他,让他把屋后的柴火搬到门廊下码好。搬完回来,阿德莱德在阁楼上面探出头喊他扶梯子,他过去扶着,把几箱旧装饰稳稳接下来。他绕到厨房门口想倒杯水,被乔宁娜拦下,手里塞进一把削皮刀,说赛娜在那边磨洋工,土豆还有半盆没削。削完了,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乔纳森,帮着把院里的两箱炭搬进储藏室。到门廊上,老弗洛拉看见他空着手,招呼他一起把柴垛最上层压平。等他终于洗完手坐到某张椅子上,凯瑟琳隔着厨房门问了一句,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玻璃罐能拿几个过去。
到午饭前,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他都踩过一遍。哪条路最短,哪扇门开关的时候会响,哪一级楼梯踩上去会叫都记下了。一上午就这么被借来借去,把整栋房子逛了个遍。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开饭了。他穿的是昨晚伊琳娜翻出来借给他的那件深色外套,尺码大出一号,袖子长过手腕,做什么都得往上推一截,推了半上午也就习惯了。
第一批烤箱预热是十一点左右开始的。凯瑟琳宣布了一个分配方案,主桌大人坐,长桌小孩坐。两个阵营即将展开公平公正的饮食对抗。
弗洛拉家的厨房在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这段时间里进入了一种持续运转的状态。灶台上同时进行着三到四个不同的烹饪进程,烤箱在两个温度之间反复切换,台面上摆满了等待处理的食材和半成品。凯瑟琳是这套厨房系统的主调度员,她的指令清晰简洁,穿插在锅铲碰撞声和烤箱定时器的提示音之间。伊琳娜是她的副手,从清洗到切割到递送,她的动作节奏和母亲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磨合的同步。
下午三点左右,长桌开始被布置出来。桌布是前一天就熨好的,叠放在餐边柜里。伊琳娜和乔宁娜一人扯开一头,从桌面上放下去,在落定的那一下同时松手,桌布的褶皱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平展开来。餐具按照凯瑟琳指定的位置摆放,餐盘居中,刀叉分列两侧,汤匙在最外侧,水杯放在右上角,酒杯在水杯的右下侧。阿德莱德负责核对餐具的数量和间距,她用手掌丈量了每一套餐具之间的距离,确保误差控制在一指以内。沈在摆放餐巾的时候试图叠出一种他从网上学到的折法,叠到一半发现忘记了接下来的步骤,在手里翻来覆去试了几次之后,东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餐巾,几下折好放在盘子上,形状和他想叠的那种不太一样,但看着也行。
圣诞树的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正式点亮。所有其他光源被暂时关掉,只剩下树上的彩灯和壁炉里的火光。暖黄色的光线在彩球和金属丝之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了一层经过滤后的柔和光晕。赛娜在树下放了一个小小的纸雕圣诞老人,是她小学时做的,每年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傍晚五点半,火鸡出炉了。烤箱门打开的瞬间,混合着迷迭香、百里香和黄油的蒸汽从厨房涌进客厅,在几秒之内覆盖了整个一楼。凯瑟琳把烤盘端到台面上,用锡纸覆盖好,让它静置。肉汁在小火上继续收浓。
天色在那一刻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湖面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远处对岸林线上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弗洛拉家所有窗户里的灯光同时亮起来,在雪地的反光中投射出一道道温暖的金色光带,延伸到结冰的湖面上。
客人们分批入座。弗洛拉家的长桌在全部展开时可以容纳很多人,今晚几乎没有浪费一个位置。凯瑟琳坐在靠近厨房的一端,方便随时起身处理后续的菜品。乔纳森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倒好的红酒。老弗洛拉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膝盖上铺着一块餐巾,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没有说什么,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几分。奶奶坐在他旁边,正在和乔宁娜低声聊着什么,说话时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说话的人,那种在倾听时微微前倾的姿态,和伊琳娜如出一辙。
伊琳娜坐在长桌中段。她左侧是赛娜。克拉伦斯坐在她对面,右侧是乔宁娜。这个座位安排不是任何人刻意设计的,大家端着盘子找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自然地形成了这个格局,然后就没有人再动过了。
第一轮祝酒是老弗洛拉带头的。他站起来,端着自己那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目光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在室内听起来比在门廊下更厚一些,范围不大,但整张桌子都能听清。"第一杯酒,敬活着的人。"他顿了一下。"第二杯酒,敬没有白活的人。第三杯留到大家吃饱了再喝。"他端起杯子,把第一口酒喝了下去。桌上其他人跟着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火鸡是在一阵掌声中被端上桌的。凯瑟琳把整只火鸡放在长桌中央,深棕色的外皮烤得均匀油亮,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肉汁光泽,盘边的香草束在高温的作用下散发出最后一阵温热的香气。切片的工作由乔纳森负责。他在分肉的时候保持了特战指挥官出品的精准度,每一片的厚薄相差无几,分到每个人盘中的分量也基本一致。配菜沿着长桌的纵向排成了一条丰盛的序列:土豆泥、烤蔬菜、肉汁、蔓越莓酱、奶油菠菜、填馅蘑菇、蜂蜜烤胡萝卜、黄油面包卷和一份混着核桃和干果的沙拉。餐盘在人们手中传递,勺子在碗沿上碰撞,盘子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的动作在整张桌子的范围内持续流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稳定下来。刀叉声取代了传递声,成为桌面的主流音效。
凯瑟琳的手艺确实没话说。第一轮沉默的进食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在认真吃。赛娜在啃一只鸡翅的时候还在桌底下踢了克拉伦斯一脚,然后当克拉伦斯看向她时,她正满脸无辜地低头啃鸡翅。沈在吃了几口之后向东方投去一个充满敬意的目光,但没有说出来,因为嘴里还含着食物,不方便。奥维莉娅在吃了一口土豆泥之后发出了一声含义不明的赞叹,被阿德莱德用一句"咽下去再说话"压了回去,她咽下去了,然后补了一句"真的好吃",然后继续埋头吃。
西尔维娅在吃第一口火鸡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她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把那口肉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中的食物,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停下来过,直到她盘中那两片肉全部吃完。秋山光坐在长桌靠边一端,面前的盘子水准也有所下降。他吃得不算慢,也不显得拘谨,每一口都嚼完了再夹下一口,节奏稳定,像一台校准过的设备。他旁边坐着阿廖沙,后者正在以一种让当地人看了会感到欣慰的速度消灭自己盘中那多出的一片火鸡,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张餐桌的节奏。
吃了一个多小时后,速度逐渐慢下来了。
奥维莉娅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第二杯酒,呈现出一种感官完全打开的状态。她的目光追随着餐桌上的对话流动,在每个人开口的时候转向那个方向,像一台正在记录全息影像的扫描设备。"我跟你们说,"她开口,"明年毕业了,我们得找个更大的房子聚会。至少要比这个大。弗洛拉阿姨,你家这个房子已经很完美了,但我们人还会变多,库洛姆和娜拉毕业就要结婚了,以后还要生孩子——""奥维莉娅,你扯得太远了。""不远,不远。很快的。"
赛娜在奥维莉娅提到"生孩子"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被伊琳娜在桌布下面用膝盖碰了一下,她毫无反应。乔宁娜在餐桌的另一端和奶奶聊到了关于SAI系统底层架构的话题,西尔维娅从乔宁娜和奶奶对话中的一个节点切入,做了一个补充。沈正在给东方描述他看到渡口空间站的感想,东方的头微微侧向他那边,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但一直没有送到嘴里,她在听他说话,把夹菜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克拉伦斯的盘子已经快要空了,只剩下两三块烤蔬菜和一小段肉汁的痕迹。他没有急着去夹新菜,也没有把刀叉并拢放下,只是让它们停在盘沿上,然后端起手边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昨天,在餐桌上吃完自己那份之后就进入待机模式,这是他习惯的节奏。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离开餐桌去找个安静角落的冲动。他看着老弗洛拉在桌首端着酒杯对阿廖沙评价某款伏特加的产地特性,看着赛娜正在用叉子尖戳一颗没吃完的土豆球。他看着伊琳娜侧过头去回应母亲从厨房方向传来的问话,答完之后转回来,将一小段被热红酒蒸软了的肉桂卷送入口中。
他来这里之前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冷场、尴尬、交流生硬。好的情况是:体面地过完这几天,没有出大差错。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节日当晚坐在这张长桌边,发现自己的餐盘边缘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只剥好的橘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侧,没有人正在看他,但那只橘子就在那里,橘瓣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络丝,没有被完全剥干净,显然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处理好的,是某个刚好路过他座位的人顺手放的。他自己大概也没发现这件事对他产生的真正影响,直到他开始留意到桌上某些细微的动静。比如凯瑟琳在上完最后一道甜品后落座时,目光自然扫过他的方向确认他盘中还有菜。比如赛娜在桌下踢他的频率已经从捣乱降为了间歇性的确认他还活着。比如伊琳娜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把靠近他那一侧的菜盘转了一下方向,让那盘菜的把手朝向他那边。
橘子很甜。
到了甜点环节,餐桌上的纪律开始全面松动。沈时在离席去添酒的时候顺便把邻座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顺走了,乔宁娜在讨论圣诞老人到底走哪条路线才能在全球各地完成一夜配送,阿廖沙开始尝试用坚果壳在餐桌上搭一座塔,在搭到第七层时倒塌了,引发了一阵短促的欢呼和惋惜。
凯瑟琳端出甜点的时候,桌上爆发出一阵比火鸡上桌时还要热烈的声响。姜味曲奇、巧克力蛋糕、苹果派、树桩蛋糕,她花了几天时间准备的东西在这一轮集中登场,在桌面上铺开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棕色和金色。咖啡和茶在同一时间被端了上来,气泡水、果汁和烈酒在不同的杯子中被续上。克拉伦斯本来想趁乱去厨房帮忙收几个盘子,被乔纳森叫住了,聊了几句什么之后又被按回了座位上。
伊琳娜在八点半左右从桌边站了起来,端着自己那杯热红酒走到客厅一角,在一个不碍事的位置靠墙站着。她不是想离开热闹,她只是需要一点站着的空间,让作为东道主而保持了一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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