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克拉伦斯从帐篷里出来时,篝火余烬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帐篷口钻出,先拉开一道缝,侧身滑出,回手把帐门重新合拢,拉链拉到头的动作被他用手指垫着拉链头完成,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被压缩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他蹲在余烬旁边加了几根细柴,吹了两口气,暗红色的火星底部重新亮起一层薄薄的橙黄色火焰。余烬的温度让他产生了是不是应该回去再睡一个小时的想法
他沿着营地边缘的小径向下走。那件星黑色的军常服披在肩上,袖口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衣摆的边缘拂过草尖上凝结的露水。步伐不大,步幅稳定,双手背在身后,每一步落地之后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等脚掌完全适应地面之后再把重心向前移动。到了昨天冰镇酒饮的山泉,他掬了把水洗了脸,冰凉的触感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才睁开。
回程时,东方宁晏的声音从小径侧上方传来时没有让他太惊讶。
"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再多休息一会。"
她坐在一块半埋在草甸里的岩石上,手里端着那个扁平的茶罐,盖子拧开搁在旁边。她的头发被盘成一个低发髻,几缕垂下来的碎发在晨光到来前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发髻的轮廓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干净而从容的美感。
"东方?你没睡?"
"我?我喝完酒后睡得晚、醒得早。"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罐里的残茶。"似乎我的意识不太允许我因为酒精而失去清醒。"
她的语气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抱怨。她端起茶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要一起走走吗?"
两人沿着山径向上走了一段。克拉伦斯的步幅不大,星黑色的衣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双手仍背在身后。东方宁晏的步幅本就比他小一些,调整了一下节奏之后恰好和他的步伐同频。两人保持着距离走在上行的小径上,脚步声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山腰上显得格外清晰,一左一右,交替的节拍,像一枚钟摆被拆成了两半,各自画弧,却在同一个周期上归于同一点。
清晨的蓝调时刻来得安静而不容分说。天空从纯粹的墨色过渡到一种介于靛蓝和灰蓝之间的颜色,那变化更像黑色本身在稀释。东方的头发在晨风的吹拂下纷纷扬扬,几缕碎发脱离了发髻的束缚在她脸颊和额前晃动。她抬手把其中一缕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没有中断步伐。
昨日的上山侦察到底是有点用处,两人在路边一处还算宽阔的石台上停下来。石台天然平整,表面被风化和夜露浸润成均匀的深灰色。克拉伦斯在石台边缘坐下,面朝东方。那件星黑色的外套下摆铺在石面上。东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把茶罐搁在膝盖上,没有拧开。
晨光还没有出现,但天穹从墨黑到蓝灰的过渡已经完成了一半。地平线上方出现了一道极淡的亮线,那里的深蓝色密度已经开始变薄。
"圣西尔到访那天的晚宴上,你站了挺久。"东方说。
克拉伦斯没有否认。
"库洛姆说,没有保证,所以才要它不一样。这段对话还是有相当的传播度的。你当天听得很认真,在想什么?"
克拉伦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正在变亮的线上。
"我在想马克西姆问错了问题。"
东方没有接话。
"他问库洛姆相不相信统一,好像只要相信或不相信,答案就有了。"克拉伦斯说,"马克西姆和库洛姆争的是现在形成的共同体会不会稳固,没有人问过共同体建成之后,战争会不会结束。"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石台边缘几片干枯的草叶卷到鞋面上又放下。东方把茶罐搁在膝盖上,姿态没有任何改变。
"直入主题吧。你信任世界联合和斗争的胜利吗?"
"东方,从更为漫长的历史教训来看,我不信任任何胜利。也不信任任何组织。"
他的语气没有抬高,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长期观察验证过的自然规律。
"没有永远的纯洁。只有永远的斗争。你我都是熟读世界革命史的人。巴黎的街垒,顿河的骑兵,安第斯山脉的游击营地,亚洲丛林里的红色根据地,每一场革命都以最纯粹的理想开场,然后呢?胜利者建立秩序,秩序需要维持,维持需要权力,权力开始自我延续。等到自我延续成为组织的最高目的时,当初为之奋斗的那个理想,就变成了需要被管理、被解释、甚至被限制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山风从石台边缘掠过,把他肩上的衣摆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历史已经足够多了。权力这种东西,无论最初怀着什么样的理想出发,一旦开始自我延续,就会渐渐把维持自身放在比理想更优先的位置。我不认为这是某一个政权的问题,是所有政权都要面对的考验。自我修正从来不会自动发生,它需要有人持续地、哪怕得罪所有人也要指出来。而我深切地怀疑——"他顿了一下,"任何组织,在它足够庞大之后,是否还容忍得了这种指出。"
他看向东方的眼睛。
"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论题:权力组织其实并不具备自我修正能力。"
晨光尚未到达,但天穹的颜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星光的密度在缓慢降低。东方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没有移开视线。
"很危险的想法,卡塞尔。你是欧□□员吗?你的信念来自于什么?"
克拉伦斯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沉默比前两次更长。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充分沉淀。
"我不需要为我的思想寻找避风港。"
他的语气中没有宣言式的激昂,只是一句陈述,陈述一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下来的事情。
"我的信念不来自于任何人和任何组织。它来自我的和更广大群众的实践与思考。无论是从辩证法来讲还是实践论来看,我的信念经得起考验。如刚才所说,我不信任组织。如果加入组织被视为践行理想的唯一标准,那么那个组织和那门理论本身就是被腐化的。就像苏联后期的某句笑谈,称那些真正坚持理想信念的战士为潜伏在苏共内的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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