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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烟花

小说:

远航星

作者:

寒荃

分类:

现代言情

伊琳娜喝得可能也有点多。

克拉伦斯聊完之后转回来,她半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颜色浅了一些,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询问。

"嗯?"

"没什么。"伊琳娜把酒杯放回桌上,"去跟老师们碰碰?"

克拉伦斯把自己从椅背上撑起来,拿起酒杯。"好主意。"

两人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军礼服在烛光下偶尔擦过。弦乐四重奏正拉到一个轻快的乐章,大提琴的低音在脚底微微震动。经过奥维莉娅身边时,这位金发双马尾大小姐正在往沈的杯子里加某种颜色可疑的烈酒,东方宁晏伸手把杯子截走了。奥维莉娅抬头看见伊琳娜,嘴一张刚要说什么,伊琳娜已经走过去了。

教师区比学生区热闹得不遑多让。几个教官的领口松了,军礼服扣子解到了第二颗,笑声撞在大礼堂的穹顶上又被弹回来。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军官区这边,面前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端着酒杯笑得肩膀发抖。

卡列西斯坐在军官区靠边缘的位置,对面的老战友拉穆尔正在拆一包什么零食。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战况斐然。一瓶已经空了,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第三瓶刚打开。卡列西斯的脸比上课时红了至少三个色号,脊背倒是仍然挺直,灌了钢筋的脊梁骨不会被几杯红酒泡软。

"拉穆尔。"卡列西斯远远看见两人,抬起下巴朝他们方向点了一下,"这两个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过的小麻烦。"

拉穆尔转过头来。是个面善的中年人,鬓角刚白,穿政工处的深蓝色军礼服,肩章上的铭牌反着烛光。他打量二人的目光很快,但不唐突。

卡列西斯拍了拍克拉伦斯的肩膀,力道不轻,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没洒。"你还记得我们在阿尔卑斯那次吗?这小子和乔治那个老混蛋有的一拼。不过那家伙现在是中将了,没空掺和咱们两个老东西。"

"乔治·陈?"拉穆尔挑起一边眉毛。

"对,就是他。当年带着侦察连搞穿插搞出大名堂的那个。"卡列西斯转向克拉伦斯和伊琳娜,挥了下手像是要把话题从回忆里拎出来,"小子,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苗子之一。还有弗洛拉。你们俩要是以后进了WULA,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哈哈,指不定未来我的退休金归你们管。"

伊琳娜端着酒杯站得笔直。"将军,您退休金还是自己管着比较稳妥。我们怕给您管出负数。"

卡列西斯笑了。笑声不大但震得桌上的空酒瓶晃了一下。拉穆尔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零食,没帮腔。

卡列西斯把杯子搁下。笑声收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所以别给赫利俄斯丢人。"

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还在,但重量不一样了。

"不光是在这里。"他看着伊琳娜,又看着克拉伦斯,"从这里出去以后,到了WULA,到了任何一个地方,你报上名字,别人会问你是赫利俄斯一期生?然后他们会拿你衡量赫利俄斯本身。"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一明一暗两个面。

"这个学校没有前人可以替你们挡在前面,你们就是前人。你们是什么样子,以后人们眼里的赫利俄斯就是什么样子。这个担子不该落在十八九岁的小孩身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谁让招生办把你们捞进来了。"

拉穆尔在旁边把零食往盘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是那种专门用来给老战友的话收尾的松弛调子:"他的意思是他教不了你俩了。"

卡列西斯横了他一眼。拉穆尔继续剥零食。

"我说的是别丢人。你要是在WULA碰上一个叫乔治·陈的中将,可以跟他提我的名字——就说卡列西斯还不打算退休,让他别惦记。"

伊琳娜和克拉伦斯举起杯子。卡列西斯端起自己那只厚玻璃杯,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烛火在杯沿上跳了一下。

敬完酒,伊琳娜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

礼堂里的人声比开席时厚了一层,聊天的密度更密,热菜轮换了几轮之后节奏慢下来,但气氛没有降下去,反而从最初那种"终于考完了"的释放过渡到了更绵长的惬意。伴乐从弦乐四重奏换成了一支小型爵士乐队,钢琴在角落里自顾自地踩着轻快的切分音。

伊琳娜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顺手拿了一杯新的白葡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晃了一下,看着酒泪慢慢往下滑。

她转向身旁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黑发男子。他也正好兴致不错地换了杯新酒,军礼服的领口还是扣着的,但领结被拽松了一点。大概是在卡列西斯桌边站太久了,烛火烤的。

"出去透透气?"

---

大厅外,夜风从肯尼亚山方向翻过围墙,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和某种远处干草的淡味。赫利俄斯的校园在十二月的晚上并不冷,但和礼堂里的温度差了一层薄薄的凉,恰好够让人清醒又不至于打个寒噤。

两人没走远,溜达着就到了大厅旁边二楼的连廊。不高不低,视野极佳。连廊的石栏杆正好齐腰,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余烬广场和更远处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轨道灯在云层之下亮着,一串银色的光点从地面延伸到云层之上。四棱台的棱线在夜色里被灯光切出一明一暗两个面,镰刀和星系的浮雕在地面射灯的照射下拉出长影。

克拉伦斯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抿了一口酒。红酒的余温在舌根上慢慢散开。他趴着的样子有点懒,肩膀放松地垂下来,军礼服的肩线在这种姿态下反而更贴合。

"寒假有什么打算?"伊琳娜问。

"你呢?"克拉伦斯反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慢半拍。他眯着眼又喝了一口,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只是太阳换成了月亮,窗台换成了石栏杆。

伊琳娜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跑了一点点。她放弃了对形象的挣扎,也把胳膊撑在栏杆上,和他并排趴着。她的白色高马尾被夜风掀起来几缕,从肩头扫过军礼服的肩章,扫过锁骨前的领带,又落回去。

"回家看爸爸妈妈。给赛娜再带点东西,小丫头三天两头给我打视频。顺便回去——"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拷打拷打她的数学成绩。"

"我打算去世界联合教科文组织和赫利俄斯组织的支教活动。实践出真知嘛。我家那边冬天夜晚太长,回家也是猫在家里,不如去尽一点绵薄之力。"克拉伦斯说完喝了口酒,"我刚开席时跟乔宁娜说了,她说她明天问问教务具体情况,也打算去。"

"好啊,有意义。"伊琳娜把酒杯搁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夜风从连廊尽头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几根。伊琳娜继续道;

"开宴前我问了问东方。她说她和沈估计是去月球静海基地实习三周。阿德莱德今年要考战斗机飞行员C照。奥维莉娅——"伊琳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种"你猜到了吗"的轻笑,"大概率也会去考。这半年里教的东西足够考执照了,做做适应性训练就行。西尔维娅——"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稍微收了收。

"你知道你让西尔维娅很不痛快吧。她跟我聊了几句,说寒假估计要去一线培养战斗经验。也是有价值的事。"

"都有自己的目标啊……"克拉伦斯笑了笑。这句话没有语气词该有的轻飘。它落下来的时候很稳,像是一句结论在出口之前已经被掂量过了。他的眼睛在太空电梯的方向微微眯着,眼底的光不全是酒意。

伊琳娜倚着栏杆望向他,发现他的笑容和刚才在礼堂里不一样。礼堂里的他是放松的,但那是一种"暂时把什么东西搁下了"的放松。此刻的他是另一种——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银色轨道的光,嘴角的弧度很浅。他平时的样子在慵懒和优秀之间无缝切换,在全神贯注与漫不经心之间毫无形象。但此刻这个笑容插不进那些分类里。它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端。

平时的克拉伦斯并不难接近,但也不容易真正靠近。他认真的时候是向内收的,散漫的时候是向外散的,两者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膜,不说察觉不到,感觉到了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此刻那层膜和栏杆上的夜风一起被掀开了。他趴在这里看远处太空电梯的样子,像一个在战火与雪原中长大的孩子,仍然保留着如最初牙牙学语时便带在身上的、对世界没有附加条件的善意。

伊琳娜放弃了对形象的挣扎,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就放弃了,也许在第一次穿上体能服和他在跑道上加跑时就已经放弃了。她把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以一种以往很少见但从开学到现在越来越多见的雀跃望着他。她的脸被白葡萄酒的温度微微染红,夜风吹过额前碎发的时候也不去撩,就让它扫过眉毛。

正要开口说什么——

"piu——砰。"

第一朵烟花在余烬广场上空炸开。银白色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散开,拖着细长的尾迹,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第二朵紧跟着升上去,金色,比第一朵更大,炸开时花瓣状的光点在夜空中铺成一把伞,再缓缓坠向广场的四棱台方向。

"是烟花表演!"楼下有人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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