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第一次撞见"伊纳里"这个笔名,是在十月的一个周三晚上。
那天下午的实车课结束得晚,她洗完澡回到宿舍,头发还没干透,靠在床头翻终端。奥维莉娅又下楼觅食去了,乔宁娜盘腿坐在对面床上,正在和一篇战略情报分析的作业搏斗,嘴里念念有词。伊琳娜漫无目的地划了两屏,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校网文化版块。
她平时很少来这里。版块置顶帖是两周前的一篇《论统一战争中的补给线政治》,标题起得四平八稳,她点开看了两段就退出来了。写得"太正确",正确到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琢磨的缝隙。她正打算退出版块,目光扫到帖子列表第三行一个不起眼的标题。
《巴别塔》。
作者:伊纳里。
她点了进去,开头只有三个字;
西风烈。
两道身影,裹着长袍,踏着废墟,沿着幼发拉底河逆流而上。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高塔的遗迹旁摇曳如注脚。
二十七年前,年轻的领袖在河畔敲下第一块泥板,工匠与农民筑起团结的丰碑。在那个遥远到仿佛不可追溯的年代,人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唱着同一种歌谣,团结于一个共同的伟大的理想。于是在幼发拉底河旁,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生辉,刀刻般的肌肉与青铜器在炉火的红光下挥动。沃野千里的河谷下,取而代之的是稻与粟交织的黄金的浪潮。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整块的石壁被凿下,成吨的砖石被烧就。精密的青铜表与东方传来的玉石相交映,火光与部落取代了荒野与星空。诗人与教师将真理镌刻于泥板而被万人传颂。于是高塔初成,逾天越地,白云只成它的裙摆,远山不过它的附庸。在那初成的年代,大无畏的气概与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魄,甚至比这座塔本身更接近星空。
然后笔锋一转。
"这片废墟的第一块泥板是我亲手敲下的。"年迈的老人褪下长袍,随意地坐在碎石上,自顾自说道。"细想起来,荒诞不经。你看那些青铜残片,它们在铸造时便怀着各自崇高的理想,希望这有朝一日能够达到永恒,最后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那些宏图伟业失之交臂,甚至于残破朽坏。就如我们一样。"
"我……您……您还好吗?"君士坦丁迟疑道。
"我已大概猜到了。世间规律大抵如此,团结,合作,统一,再逐渐崩塌分裂乃至解体,直到下一个轮回。这片土地上曾有过多少王朝,在我们之后又将会有多少王朝?他们怀揣着与我们同样的希望与理想,相信创造的一切,相信理想的永恒。但事实已经告诉我们了,万年长青,与其说理想,不如说更接近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夕阳的光芒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极远处的风起云涌。
"吾师,这与我们的未来……"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老者打断他,"无论胜利与否,祂所降下的诅咒早已深深刻入我们这个种族的灵魂深处,直到最后一个男人或女人死去。祂已成为我们永恒的痼疾。帝国可以苟活,无非是几朝几代,更迭交错,再续上百年光阴,千年岁月,万年国祚。但它终将倾颓。那唯一的光明的道路已经不复存在,余下的,不过是燃烧后的余烬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君士坦丁咬牙道。
"不?君士坦丁,那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忠诚、鲜血与长矛,将命运打落它命定的轨道?"
"我们会卷土重来。我们将重新统一失落的人民。我们将击碎祂和那永恒的诅咒。我们——"
"我来面对祂。"老者打断他。周围的风声卷着砂石更显紧促。"也许会赢,也许会输。但那不重要。总有人接下祂的位置,吸取经验与教训,然后将巴别塔一次又一次毁灭。"
君士坦丁愤怒地将长矛掷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哪怕花上一个又一个千年,去继续一场又一次新的大远征直到凡间再次涤荡,只要有您带领着我们,等战争结束,我们会重新筑起新的高塔!"
老人端详着年轻的领袖。夕阳撒下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缕光亮照在他的眼中。许久之后,他问出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如果我不在了,该怎么办?君士坦丁。"
残阳如血。
低沉的雷声在头顶炸响,高塔的残躯上,细碎的砖石如雨点般掉在地上。
"吾师,我们该怎么办……"
老人的背影早已与雨夜融为一体。风暴侵袭着废墟,砸下最后一面砖墙。电闪雷鸣间,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语从风中飘来。
"我不知道。"
文章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作者自己的任何解读。
伊琳娜把终端放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走廊灯光映成淡黄色的光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篇文章严格来说并不算"正面"。巴别塔这个意象在无数文学作品里都快被用烂了,通常的用法不外乎神罚、傲慢、人类不自量力。但这篇文章的指向完全不同。文章里的"祂"不是神,或者说,不只是神。那是一种更深的、刻在有历史以来的历史之中的一种痼疾。团结之后必然分裂,统一之后必然解体,筑起高塔之后必然有人亲手将它拆毁。
伊琳娜翻了个身,把终端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段。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篇文章的写法不像是一个人在表达自己的思考,更像是这个人在借用这两个角色来辩论他自己脑子里的两个声音。老者的声音是清醒的、悲观的、近乎冷酷的。君士坦丁的声音是炽热的、忠诚的、不肯认输的。而这两个声音同属于同一个人,而且它们都不是赢家。赢家是最后那句"我不知道"。
第二天,她翻了翻这个"伊纳里"的往期作品,发现他的文章大致可以分成两类。读者不算太多,但评论数稳定。有个ID叫"东方既白"的每一期都评。
一类是《巴别塔》这种,沉,厚,像初春开冻前压在冰层上的雪,行文间带着明显的思辨负重感。另一类则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因为作者署名是同一个"伊纳里",如果不是她已经读过那些沉重的文章、确信这个人绝不是轻浮之人,她第一眼扫到这类文章的时候大概会觉得这人有些孟浪,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比如那篇发表在学生会竞选前后的《浴室》。
伊琳娜点开它的时候,先是看到了一个荒诞到近乎离谱的开头:叙述者在圣诞节独处,室友和女朋友约会去了。他打开浴室的灯和热水,让浴室里雾气腾腾透出光亮,"像一个神迹显现",然后自己到房间里上网发帖,假装在等一个女人洗完澡出来陪他xx——但水是他自己开的,浴室里没有人。
接下来的发展像滚雪球。室友带着女孩回来,看到亮着灯的浴室,问"你带了人回来吗"。他该说真话,但真话太可悲了,于是他说是的。室友拍拍他的肩膀,神色隐秘地一笑,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从那以后,"他有个女友"这件事在同事和邻居之间传开了。他被人从单身汉的聚会里赶出去陪"小情人";公司发电影票给他两张,他一个人看,旁边的座位上放着爆米花;为了圆谎,他买了一些女人的小玩意,唇膏、粉底,以及不常见型号的卫生巾——"女人听完泪眼婆娑,揪住她男友的袖子,你看看人家"。
"人人都相信我有个女朋友。没有人会发现浴室里其实没有人,水是我开的。"
后来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两个座位中间哭,于是所有人替他得出了结论:他失恋了。老板给他放了一天假,同事含着泪安慰他,说他这么好的男人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他顺着这个误解演了下去"我没哭,我跟我女友没什么感情。"他回归单身,吃过两顿安慰饭,一切恢复平静。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介绍人反复讲他给前女友买专用卫生巾的"痴情故事",他只能说是,难道要他告诉她,浴室里没有人,水是他开的?介绍来的姑娘跟他出去了两次,然后红着眼睛说:"你的心里空落落的,我感觉你还爱着她,我没信心取代这个位置。"临走还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心想:这姑娘真够意思。但经她这么一点拨,他开始想念起自己的前女友来。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没有一个前女友。
又一年圣诞节,还是那个室友,和另一个姑娘出去了。他一个人在屋里,点着一根烟,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原来自己当初把浴室的热水打开,是因为在想象有一个女孩是属于他的。他没有抗拒这诱惑力。他打开灯,扭开热水,浴室里雾气腾腾透出光亮——"像一个神迹显现"。室友抱着那个姑娘正好回来,看着亮灯的浴室,先是好奇,然后露出了惊讶和欣喜的神色:"是她回来了?"旁边的女孩也高兴起来,两个人调子都变了,在客厅里高兴得又蹦又跳,"好像约瑟和玛利亚"。
"不,"他说。
"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
伊琳娜读完,把终端放在膝盖上,靠回床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伤,是一种很难归类的感受。这篇文章的叙述者在做一件极其荒诞的事,但通篇读下来,所有的人——室友、同事、介绍人、那个眼红红地拥抱他的姑娘,都在他自己的谎言之外替他构建了一个更完整的、更感人的故事版本。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深爱那个不存在的前女友,是别人替他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悼念那段不存在的感情,是别人替他悼念了。他没有在电影中间为任何人哭,是那部片子确实很感人。但他已经无法辩驳了。最后的坦白"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开的"说出来了,但说出来的时机已经太晚了。从室友的角度看,这个"我"不过是一个很固执、很念旧的人,用这种古怪的方式在圣诞节怀念自己的前女友。而真相是他只是开了热水,浴室里从来没有人。
她把终端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正巧,门口响起了两声轻快的敲门声,然后是乔宁娜推门探进来的半张脸。"伊琳娜,你在吗?奥维莉娅说今天食堂有煎饼——"她看到伊琳娜手里端着的终端和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校网页面,声音顿了一下,"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昨天在校网上看到的一篇文章。"伊琳娜把终端递过去,"作者叫'伊纳里'。你看看。"
乔宁娜接过终端,推了推眼镜,往伊琳娜床沿上一坐。她先是看到了《巴别塔》伊琳娜帮她切到了那篇,读了几段,表情很快认真起来。读到老者说"那如果我不在了,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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