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醒,你的愿望是什么?”
漫天星辰下,谢醒回头,莞尔道:“我的愿望早就已经实现了呀,我希望现在的生活一直维持下去就好……”
“可是,”身后的少年声音低低地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哪怕是寿命悠久的天神,也会因天人五衰而陨落,我们太渺小了,比起广袤的天地,仅仅是沧海之一粟。”
“那么久的事,谁在乎啊。”谢醒耸耸肩:“不论人还是神,都还是活得有始有终比较好吧,如果人人长生不死,那爱恨悲欢不也都没滋没味了?”
“可我……”少年的声音低下去。
谢醒想要听清,凑近他:“嗯?”
少年嘴唇一张一合,可后面的话,谢醒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了,她猛然睁开眼,麻木的刺痛追上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很久后才完全适应。
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做梦了。
自从她被关进这里后,就没有做过梦。
她支撑着坐起来,仰头看了一眼扶桑树,光芒平和稳定,外面应该正是午时,也就是说,月女鹞快来了。
谢醒试着在手心积蓄力量,那金光比几天强了一些,可程度依旧有限。拿这点力量跟全盛之姿的月女鹞拼,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
谢醒收了力量,轻抚心口。
最近总是会心慌焦躁,不知道是因为被关太久了,还是第六感作祟。
正思索着,轰隆响声传入耳中,谢醒抬眼一瞥,石门开了。
月女鹞照常拎着食盒进来,见她低头抚胸口,随口一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嗯。”谢醒低低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倒是让月女鹞颇为意外,谢醒平时一直排斥他得很,今天怎么转性肯接话了?
月女鹞眼睛一眯,摆食盒的动作顿住,片刻后一笑,温温柔柔道:“伸出手,我看看。”
谢醒伸出去,带动着手腕上铁链哗啦啦响。
月女鹞神情微妙地看了那镣铐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把镣铐顺着谢醒小臂移上去,指尖搭上了她脉搏。
“我怎么了吗?”谢醒问。
月女鹞搭脉的动作很轻,指尖也很凉,谢醒蜷了蜷手指,有点紧张。
但她很好地把这点紧张藏在了面容之下。
“不是什么大事。”月女鹞收回手,云淡风轻道:“神格会想尽办法影响你的心智,不要理会就是。”
“可是我做梦了。”谢醒空落的手放下来,少女的声音显得轻盈而哀伤,像是朦胧不可捉摸的月色:“我梦到了他。”
“谁?”月女鹞把一碗蛋羹递给她。
谢醒接过来,垂下睫羽,用勺子把蛋羹划出一个“井”字,说:“蓝然。”
尽管是余光,但谢醒很确信自己看见月女鹞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动了,给她盛了一碗汤。
呦,堵她嘴呢。
可惜堵不住。
谢醒喝了一口汤,又开始:“也不知道他在我姐姐那里好不好……”
“够了,”月女鹞撂下勺子:“谢醒,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哦,叫大名了,生气了。
生气了好啊。
谢醒看向他,一双眼倔强而湿润,像是闪烁着破碎的星子,说话都带了些许鼻音:“我难受,还不许我想想他吗?”
月女鹞:“……”
月女鹞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连食盒都不管了,起身要离开:“你慢慢用。”
“月女鹞。”
少女带着哭腔喊住他。
月女鹞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他回应了,只是声音冷了半寸:“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
谢醒吐字很慢,声音也逐渐低下去,月女鹞眉心一蹙,正要回头,突然,心口一热。
随后是剧烈的疼痛蔓延开,就好像是谢醒每日所忍受的那样。
月女鹞一寸寸低头看去,是少女纤细的手,还有太阳神力所凝结成的一把匕首。
神格让谢醒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供支配,但驾驭它对谢醒来说是有风险的,正如此刻,谢醒满头冷汗,勉强维持着匕首的稳定形态。
月女鹞眼底刚刚还残存的温度冷了个透,他的嘴角牵起来,猛地握住谢醒的手:“我早料到会有这天,可善善,你不觉得你自己太冲动了吗?”
他启口,含笑吐出几个字:“这种程度就想杀了我?”
谢醒咬咬牙,把匕首推得又没入血肉半寸,轻喝一声:“爆!”
华光在月女鹞胸口绽开,像是怒放的金莲。
谢醒的身体像是一片破碎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她撞在扶桑树上,又摔落在地,吐出一口血。
再抬眼时,她的眼底已经开始泛起不稳定的金色,她的袖口和衣襟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是月女鹞的。
月女鹞质地华贵的衣襟已经被谢醒炸碎了,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长发散落着,谢醒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裸露的胸膛上满是灼烧的焦黑痕迹,中央被谢醒炸出了一口骇人的空洞,谢醒几乎能透过那片空洞看到身后的水池。
……死了吗?
谢醒艰难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扶着扶桑树爬起来。她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在她之前,没有凡人刺杀神官的先例,谢醒最开始预谋时也只是按照鹿既春掌门的五倍实力来预估。可惜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体内的神格又实在难以压制,最后那一击,只堪堪达到了全盛鹿既春的三倍。
平心而论,鹿既春已经算是仙门中比肩她爹的一流高手,她那一击若是对上一个普通修士,只怕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些。
可神官不一样。
谢醒心里清楚,他们能一直维持那样超然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们足够强。
谢醒拖着身后的锁链,试着走进月女鹞一些,想看看他死了还是活着。
可刚刚走进两步,她就看见月女鹞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谢醒的心骤然跌落谷底,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双眸骤然被璀璨的金黄覆盖,指尖再次凝聚出一把几乎不成型的匕首,纵身一跃向月女鹞头颅刺去——
但她失败了。
令人牙酸的、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传入耳膜,但不是月女鹞的头颅,而是他的掌心。
他抬手轻轻一抵,便让谢醒即使拼尽全力、手臂发颤也无法再向下半寸。
“我说过了,”他抬起头看向谢醒,眸间似有鬼火燃烧,平静地一字字道:“这种程度,杀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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