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添完“还要教书”四个字,盐栈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远处揭开湿纸。
顾栖灯合上名簿,走到门外。通往祠堂的街面仍有水,水里夹着盐粒和黑色药渣;只有贴着右侧墙根的那一道红色细流停住了。
顾长川也看见了。
“三房的油槽。”
“嗯。”
两人没有急着回祠堂。顾栖灯先把方才那张红纸留下的半枚旧印拿给苏晚看。
“你说祭帖存放的小库房,下面有透气孔?”
“有。”苏晚指了指自己脚下,“我做侍女时负责清点过。库房地板总返潮,顾家怕祭帖霉了,请木匠在墙根留了孔。孔外头通后院,不通街。”
“你见过孔里有水吗?”
“冬天结过霜,没见过水。”
顾承宴从后院取来祠堂的钥匙,交给顾栖灯。
“周叔已经把库房两端守住。先看门锁和窗,有人进去过就留痕。若里面的东西自己动,也别靠太近。”
沈见微把登记的笔交给苏晚。
“你替我坐一会儿。”
苏晚看着门外的队伍。
“可以。你们回来前,名字我都记下。”
顾长舟留下照看等候的人。顾承宴、顾栖灯、顾长川和沈见微一同回祠堂。
小库房在祠堂西后方,隔着一条窄院。院里原本堆着祭器木箱,周叔怕有人趁乱搬走,叫仆从将箱子归到一侧,露出整面墙。
墙根有三个透气孔。
最左边的孔口往外渗水,水里夹着红纸屑。
顾栖灯蹲下,用灯柄拨开纸屑。每片都只有指甲大小,正面看不出字,背面却都沾着黑色灯油。
顾长川用刀尖挑起一片。
“和船上的一样。”
他拿刀的是左手,动作比平时慢。顾栖灯看见他的右手仍垂在身侧,便接过纸片,没有让他再举着。
顾承宴查过门锁。
锁没有撬痕,门缝里的封泥还完整。窗也从里面闩着。
沈见微已经绕到院墙外,隔墙喊:“后面没人爬过,墙灰没掉。”
“开门。”顾栖灯说。
钥匙转了两圈,门便开了。
库房里有三排木架。祭帖按大房、二房、三房分箱存放,每只箱外都贴着年份。最旧的一批已有几十年,靠门最近的是今年归门祭准备的新纸。
库房没有人。
却有一股水声,从最里侧的地板下传来。
顾承宴让周叔留在门口,四人沿架子走进去。顾栖灯用铜灯照着地面,看见红水正从板缝里往上渗。水没有漫开,一碰到散落的纸屑便缩回去,仿佛只在找纸。
“门封着,纸是从下面来的。”沈见微说。
顾长川抬头检查架上的箱子。
三房的旧箱最潮,箱盖外沿已经起翘。他用刀尖掀开,里面的祭帖少了一半。留下的纸整整齐齐,一角都没有湿。
“少的那些在哪儿?”顾承宴问。
苏晚曾说过,祭帖要按户数发,每年有定额。顾承宴把箱盖上的数和余纸一比,很快算出来。
“七十二张少了十九张。”
“旧帖也有人拿?”沈见微问。
顾栖灯翻过箱旁的账签。
那十九张在永安十六年就记成“用毕”。照规矩,用过的祭帖应当在当年的祭火里烧尽。
“用毕的纸,怎么还在这座库房里?”她问。
没人回答。
地板下忽然响了一下。
顾长川将铜灯交给顾栖灯,蹲下身,用短刀撬开最里侧的一块松板。
板下没有土。
是一条仅容一人俯身爬进去的窄道,石壁被水浸黑,顺着祠堂地下延伸。窄道里塞满红纸,有的卷成团,有的摊着,层层压在一起,一直伸向看不见的暗处。
最外面那张,写着“顾长川,候旧人归”。
顾长川望着自己的名字,没有去拿。
沈见微拿灯照了照侧壁。
“这不像藏了几天。”
墙上有一层层旧水痕,每层下面都黏着褪色纸角。有人把未烧的祭帖塞进这里,年复一年,纸越积越厚。
顾栖灯从库房架上拿来一把长木尺,拨开上面那层。
下面还有别人的字。
“城西刘氏,候亡子归。”
“北门药工张裕,候无痛。”
再下面,一张早已泛黄的帖子上写着:
宁振,候小满归。
顾栖灯的手停住。
这张帖没有黑油,纸却也没被烧。她把它从水里夹出来,摊在干木板上,墨迹仍清楚。宁振当年或许和许多人一样,把一个希望送进了顾家祠堂,以为祭过便有人听见。
他后来又亲手在门外修了一盏灯。
“这里积的不是今年的纸。”顾承宴说。
顾栖灯继续往下翻。
有些纸写着病,有些写着走失的家人,也有些只写了一句“让她别离开”。帖上的名字不一定属于失踪的人,更多时候属于等候的人。
她翻到最底下,碰见一册薄薄的旧簿。
封皮被水泡得发软,上头盖着顾家三灯旧印。
顾承宴接过,翻开。
前几页记着祭帖的旧规矩:归灯祭前,百姓可写下牵念之人的名字,由“归门客”收帖;祭毕,将帖焚于门外,不入三房灯油。
“焚于门外。”顾承宴重复了一遍。
沈见微看向那些堆在窄道里的红纸。
“他们没烧。”
旧簿最后几页换了笔迹。
永安六年起,帖不外焚,存入门下,以续灯火。
下面有三房管事的押印。
顾栖灯拿过簿子,重新读了一遍。
“归门客原本是收帖的人。”她说,“把别人的话接过来,再拿到门外烧掉。后来顾家把帖子留在门下,用它们续灯。”
顾承宴翻到下一页。
那里记着近十年的祭帖数量,账目齐整,仿佛只是改了个存放地方。
“我接手顾家时,见过新祭帖的数。”他说,“没人告诉我旧帖还留在这里。”
他合上簿子,脸色很沉。
顾栖灯记起井底那个白衣女人说过的话。
“我原本是人。”
收帖的人若一直在这里,一直听别人要谁回来、要哪一年重过,久了还剩得下自己的名字吗?
窄道深处,水忽然涨了。
一叠红纸被水顶起,贴向顾栖灯的脸。顾长川从侧面将她拽开,短刀横着压住纸堆。纸背的黑线顺着刀身往上爬,他立刻松刀,改用脚踩住松板边缘。
“先出去!”
四人退到架子外。
窄道里的水不断顶开地板,纸帖一张张翻起。有人说话的声音混在水声里,近得像站在他们背后。
“让他回来。”
“让她不疼。”
“我想重新选一次。”
库房架上的新祭帖也被吹得乱飞。顾承宴用木箱盖压住最近一叠,沈见微反手关门,免得纸飞进后院。
顾栖灯看向地板。
红纸上逐渐浮出一张女人的脸。眉眼不固定,一眨眼便换成另一个人;只有嘴没有变,一遍遍念着那些纸上的话。
顾长川站到顾栖灯身边。
“她在下面。”
“我看见了。”
“纸太多,烧会引着木架。”
“先断水。”顾栖灯说。
她转向顾承宴:“这条窄道通向祠堂地下。门下的水从这里上来,三房那条油槽刚停,现在只剩大房、二房还在流水。能不能从上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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