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霜色如烟,覆在青瓦檐角上。
顾月瑶早早起身,在铜镜前梳妆。
她今日格外用心,螺子黛细细描眉,胭脂轻点唇瓣,连耳坠都换成了那对母亲留下的珍珠坠子,莹润生光,随着她低头抿笑轻轻晃动。
铜镜里映出一张芙蓉面,眉眼间几分少女的稚嫩未褪,却已隐隐透出女子的柔媚。
“小姐今儿真好看。”丫鬟捧来新裁的藕荷色衫子,见她仍盯着镜中出神,忍不住笑道,“别说女大十八变,一个晚上就变得更娇艳了。”
顾月瑶脸颊一热,忙道:“胡说什么!我只是……不想穿得太素罢了。”说罢摆手,“就这件吧。”
她披衣起身,脚步比往日轻快几分,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垂花门,直奔偏院。
一路上,她反复演练着打招呼时自己的话语。
可当她走近偏院小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帘子半卷,炭火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厅内景象映入眼帘的一瞬,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
江砚辞正跪坐在软榻边,手里捧着一碟刚剥好的莲子,一颗颗洁白如玉,整齐排布在白瓷盘中。
他低着头,少年的侧脸线条被晨光勾勒得分明,那微微抿起的薄唇,因垂首而露出的后颈弧线,都透着一种男子的俊美。
而顾之鸢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拈起一粒莲子送入口中,丹蔻指尖映着白玉莲子,竟分不清哪个更莹润。
她唇角微扬:“嗯,比昨日还甜些。”
“大小姐喜欢就好。”少年抬眼一笑,眸光清亮如春水初融。
那一笑,竟让她看着迷了。
顾之鸢也微微一笑。
顾月瑶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这感觉陌生极了。
她自幼聪慧过人,样样顺风顺水,家中长辈宠爱,何曾有过一丝被冷落之感?
可此刻,她竟像个多余的人,连踏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见榻边矮几上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边缘还冒着热气,那是她昨日悄悄吩咐厨房备下的,托人送去时只说是“大姐院里的例份”。可如今看来,即便没有她的安排,那人也绝不会被怠慢。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不是因羞怯,而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嫉妒那个能让他如此真心欢笑的人,竟是她的大姐姐。
她竟不知从何时起,已将这少年的一颦一笑刻进了心里。
“他不可以对别人那样笑!”
这些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
“原来……这就是妒火么?”她在心底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她终究没有进去,转身离去。
偏院东角,月洞门下立着一道深紫身影。
顾月棠斜倚着朱漆门柱,手里转着一把半阖的檀木折扇。
“妹妹,“顾月棠不紧不慢地开口,声线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你这是打哪儿来呀?“
顾月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的慌乱来不及收住,便被姐姐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二姐姐……“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书卷往身后藏了藏,可那个动作太过拙劣,反倒让顾月棠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花间集》露出来的一角绣蝶封面上。
顾月棠将折扇“啪“地合上,指尖在檀木扇骨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去了趟西厢院,魂儿就丢在那儿了?连我站在跟前都瞧不见。“
“我没有——“
“没什么没有。“顾月棠几步走上前,压低声音,“月瑶,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一天两回往一个外男住的院子里跑,你让人家怎么看?让下人们怎么看?“
顾月瑶的脸霎时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月棠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恨得牙痒,伸手在她额头上重重戳了一指:“你素日里读书读得比谁都多,脑子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那江家兄弟是什么来路?“
“他不是坏人——“
顾月瑶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倏地红了。
顾月棠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又急又疼,语气却不肯放软半分:“我是你亲姐姐,才同你说这些话。今晨你梳妆梳了半个时辰,涂脂抹粉的,我当你要去赴谁的约,原来竟是巴巴地送上门去给人家看。“
“二姐别说了……“顾月瑶别过脸去,声音带了哭腔。
“我不说谁说你?爹在外头忙,我再不骂你两句,你是不是要等闹出笑话来才肯清醒?“
顾月瑶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顾月棠看着妹妹满面泪痕,发髻被风吹得散乱,唇上的胭脂早蹭得斑斑驳驳,哪还有清晨那个对镜贴花黄的娇俏模样。
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替妹妹擦泪,却被顾月瑶猛地侧头避开了。
“二姐教训得是。“顾月瑶退后一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水痕,“是我不该,是我不要脸,是我上赶着丢人。我再不去了,行了吧?我再也不去了!“
说罢,她便哭着转身便跑。
顾月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柄合拢的折扇。
“……傻丫头。“她望着妹妹远去的身影,“看来,是要去是找母亲商量一下了。”
片刻后,顾月棠,来到二夫人院外,丫鬟低声应道:“二小姐请进,夫人正在里屋。”
厅内焚着安神香,淡淡的沉水味萦绕在鼻尖。
“棠儿,你来得正好。”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我方才听立冬说瑶儿哭着从东角门跑过,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消息倒是转得快。”顾月棠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母亲,是江砚辞。”
二夫人指尖一顿,佛珠轻轻磕响。
“他怎么了?”
“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顾月棠咬了咬唇,终是直视母亲双眼,“而是妹妹动了心。”
二夫人缓缓放下佛珠,声音冷了几分:“你说清楚。”
“今晨她精心梳妆,送去桂花糕,又悄悄去偏院看那个人。被我撞见后,一句话没说完就哭了,说‘再也不去了’。可她那眼神……分明是割不断、放不下。”
二夫人闭了闭眼,轻叹一声:“你见过那个人?”
“没有!我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去见那种人!”顾月棠急道,“江家兄弟只是暂居府中,身份未明,前路未定。瑶儿若真陷进去,将来如何收场?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大姐姐与那江氏兄弟总是不清不楚,这让妹妹日后如何再嫁高门?”
良久,二夫人起身,取过披风系上。
“我去见顾之鸢。”
“母亲!此时贸然质问,恐生变故——”
“我不是去质问。”二夫人转身,眸光深邃如井,“我自有分寸”
片刻之后,二夫人来到西厢院,正好迎面遇到顾之鸢。
“之鸢,你这几日,可是累坏了?”
说话的是二夫人,她站在西园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青瓷罐,脸上带着笑。
她微微低身,“母亲亲自前来,倒叫我受宠若惊。”
二夫人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提着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抚过盖沿,语气慈和:“我听底下人说你昨夜又没睡好,还让春桃去拿账本。你年纪轻轻,何必操这份心?这府里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
顾之鸢没接话。
她记得梦里,也是这样一个半晚,侯夫人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说“鸢儿别怕,娘替你拿主意”。后来她真信了,把私房银子全交了出去。再后来,账册被调包,而那位“为你着想”的二夫人,早在事发前三日就搬去了别院养病。
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一低头顺从的傻姑娘。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二夫人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眼神浮动、语调起伏。
自从那一夜梦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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