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剑阁之前,观又见最担心的是殷白的事。
长恨门能够在天洲乃至于十四州都有一席之地,倚仗之一便是此处剑阁,剑阁高不见顶,亦深不见底,只有通过筛选的内门弟子才能入内。
说是阁,其实是一处秘境,擅自闯入者如果不能找到自己的兵器,便只能困在其中,因此想要进入剑阁的人数不胜数,长恨门也无所谓,反正大无畏者,大多做了祭剑的冤魂。
被认定为资质平平的殷白,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剑阁的。
有关于殷白的种种非议,这些年观又见听得已经够多了,他也有些厌烦。毕竟殷白样样不如他这件事,他早就清楚,但那又如何,他是喜欢殷白,又不是要拜殷白为师。
殷白因为剑术陷入瓶颈的苦恼在他看来也很有趣。起初她会来向他讨教,后来次数多了,两人境界差距越来越大,殷白便也不再缠着他问,对此,观又见还有点惋惜。他暗示过殷白几次,她也只是嘴上答应,背后还是跑没影了。
剑阁只能带一把剑出来,除非是雌雄剑,不然观又见倒是想替殷白也找一把趁手的兵器,事已至此,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雌雄剑,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观又见屏息走进剑阁大门,他刚没入这处秘境,身后坚硬的石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眼前的剑冢。
满地都是低矮的石堆和长满青苔的断碑,石碑插着半截入土的剑,亦或者压着一柄腐朽的剑骸,是一座座无言的坟冢。有些年头太久,石堆已经塌陷,剑身被泥土和草根缠裹,只露出锈迹斑斑的剑柄。
走出剑阁的人对于里面的场景都讳莫如深,观又见微微一怔,发现这里居然没有一把完好的剑。
整座剑阁寂静得可怕,只有铁锈和泥土的腥气,他走过的每一块地砖都软绵绵的,像是皮肉的触感,靴底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裤腿已经浸染了深红色的液体。
他本来想出了剑阁就去找殷白的,看来到时还得收拾一下衣服。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掠过万千剑锋,发出高低不一的鸣响。
“叮……”
“铮……”
“呜……”
像只隔着千万年的巨手,敲击着古老的编钟。
观又见找不到一把还算体面的剑,他只好继续涉过猩红的水液,去找插在同一块石碑上的剑。漫长的行走很快让人迷失了时间,这场苦旅好像看不到尽头,剑鸣渐渐远去,到最后,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不知过去多久,观又见终于找到了两把依偎在一起的长剑,说是长剑,其实已经腐朽不堪,连打磨再造都没有意义,观又见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
突有金石迸溅,声如雷鸣,从视线外奔驰而来的虚影,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观又见刚看上的雌雄剑。
观又见:“……谁在那!?”
不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深处轻轻震了一下,震得他心魂震荡,差点出一口鲜血。
观又见咬住嘴唇,勉强凝神盯住眼前。
并不明亮的光线里,那柄剑静静悬在那里,它的剑身已经腐朽,只剩一把匕首那么长,却仿佛经受过数不清的生死搏杀,从它的剑刃处淌着血,眼泪般落个不停。
这把腐朽的“短剑”现身的刹那,剑阁死寂如真正的坟冢。
千万柄剑停止了鸣响,只有那柄剑,在轻轻震颤。
观又见没有听到声音,然而交流的含义却已经进入了他的识海,他意识到这把剑在喊他的名字:
“观又见,”它说,“吾名玄翦,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多次。”
它每说一个字,观又见的胸膛都血气翻涌,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几乎是死死抓着眼前的石碑才没让自己跪在地上,手指却已经深深嵌进石碑里,留下斑驳的血迹,他深吸口气,捂着头说:“你……能小声点吗?”
玄翦:“……”
“你太弱了。”它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攻击观又见的后脑勺,观又见咽下满嘴腥气,对玄翦说:“说话字数……也少一点。”
玄翦:“不。”
观又见直起身子,想要找刚才被振飞的雌雄剑。
“找,什么?”
这把自称为玄翦的长剑虽然气度不凡,但剑阁里的剑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还不如找一对雌雄剑出去哄殷白高兴。
血水泥泞里观又见没找到雌雄剑,反而随着玄翦的靠近,剩余的剑也腐朽更严重,几乎要化作尘泥。
观又见妥协了,他做好心理准备,对玄翦说:“你这幅样子,走出剑阁不会就散架了吧。”
玄翦的哼笑声落到观又见耳朵里,仿佛轰轰雷声,它说:“结契,你就能看到我的本来面目。”
见观又见又是被它吵得死去活来,它忿忿说:“待你境界提升,再和我对话吧。”
玄翦不再说话,观又见指尖还残留着没干的血,他对着这把残剑虚虚一指,弹出一颗血珠。那滴血落入玄翦剑身。
地上的血泊无声退去,重新没入泥土。
泥土里的锈迹一点点剥离,像千万只飞鸟同时振翅,漫天铁锈逆着风升起,消弭于虚空之中。
那些早已折断的剑锋,一寸寸重新生长。
崩裂的剑脊重新咬合,缺失的剑格开始补全,剑身的裂痕飞快愈合,每一柄剑,都从毁灭中归来。
一切都在飞速回溯。
观又见怔怔站在原地。看见眼前一座座低矮的剑冢开始塌陷,青苔褪色,碑文重现。
整座剑阁都在震颤,终于,千万柄长剑同时拔地而起,整整齐齐悬浮于天空。
银光如海。剑鸣如潮。
原本死寂的剑冢,在这一刻重新苏醒,无数长剑彼此映照。剑锋折射出的寒光交织成天河。
万剑朝拜所向,正是焕然一新的玄翦,它通体漆黑,却又泛着隐隐血色,停在观又见面前,那一瞬观又见有些恍惚,他仿佛见过这个场面。
他握住玄翦的时候,只觉得它是为他量身打造。
这把剑将为他劈开阴翳,所到之处无往不利,他也信任着这把剑,玄翦在他手中时,他觉得世界总有一日也会匍匐在他脚下。
只要他不断提高境界,就能和玄翦再一次对话,他的疑问也总会得到一个回答。
在那之后沉寂了数年的玄翦今日忍不住开口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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