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西院便发出震天彻地的哭喊声。
商淼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翠荷推门进来,面色沉重:“小姐,西院传来消息,说大公子昨夜跌进井中,死了。”
“去看看。”商淼翻身下床。
西院正厅里,跪满了人。
正中央,静静躺着商临尸体。
一夜风雪磋磨,他一身大红喜服早已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
他四肢僵硬冰冷,发丝、衣褶缝隙里全都是细碎冰碴,哪还有往日温润风雅、风光霁月的模样。
沈云踉跄扑跪在地,死死抱住他,凄厉的哭声打破了西院的死寂。
“临儿……我的临儿……”
翩宁似是被抽走全身力气,无力地跪在一旁,满脸灰败之色。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临儿昨夜不是歇在你房中,怎会掉入井中!”
翩宁缓缓抬眼,眼尾泛红,眼里氤氲着水雾,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她嗓音微弱:“……昨夜新婚,我与临郎在湖心凉亭小酌,喝了许多酒。我酒量浅薄,几杯下肚便头晕目眩。”
“回房后,我便先行睡下,直至今日醒来,我才发现临郎不在房中……”
话音未落,她喉头一哽,眼底的泪水骤然滚落。
商临的尸体,是今日打扫卫生侍女发现的。
一夜大雪,早已将昨夜的一切痕迹全都掩埋。
侍女在扫雪时,意外在井边捡到一只蝴蝶飘带。
干井很深,这些年府上常有人失足掉进去。
侍女连忙将此事禀报给管家,只是一个飘带而已,管家压根儿没放心上。
可转头,昨夜刚入府的夫人令丫鬟来传话,说是清早没看到公子,让他们带人找找。
管家顿时心头一震,事情不会这么巧吧。
他不敢耽搁,一边令人寻找公子,一边带人去打捞干井。
而打捞上来的,赫然就是府里找到大公子。
管家看到这场面,当即晕死过去。
下人们没办法,只能先将人抬去前厅,又连忙去通知沈云。
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你们是如何当值的!”沈云悲戚不已,抬手使劲捶打离她最近的丫鬟。
丫鬟不敢反抗,只能忍着痛。
身后有丫鬟小厮看不下去,小声解释道:“回夫人,昨夜公子特意遣散了全院伺候的人,不许我们近身值守,尽数命我们回房歇息……我们万万不敢违逆公子吩咐……”
“……娘。”商盈早已泪眼婆娑,见母亲失智迁怒下人,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情绪崩乱的沈云,轻声哽咽劝慰:“娘,您别这样。”
“哥哥已经成这样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吧。”
沈云疯狂摇头地摇头,发髻散乱,口中喃喃:“什么入土为安,临儿没死,他定是怨恨娘之前的所作所为,故意让娘伤心。”
她受不了这个刺激,已然疯魔,她目光触到翩宁,突然间指着她厉声大骂:“都怪她!都怪这个女人!她就是个灾星,若不是她,你哥哥怎么会死!”
翩宁肩头剧烈一颤,她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一双眼眸通红肿胀,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跪不稳在地。
“婆母息怒。”
“儿媳万万不敢推脱罪责。昨夜是我贪杯,是我昏沉先睡,没能陪好临郎,没能看顾好他,才让他深夜孤身外出,遭此横祸……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她说着,重重朝着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商盈看得心头酸涩,连忙过来拉她:“嫂嫂,不怪你……”
如今,府里只有她能做主了。
商盈强忍着悲痛,吩咐丫鬟:“快送夫人回房。”
立马有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云的手。
她拼命甩开,“我不回!我儿怎会就这么死了,定然是有人陷害他!我要查出来,把那人碎尸万段!”
商盈悲戚:“娘!我知道你不愿相信,可事实便是昨夜雪大,哥哥喝多了失足掉进井中!”
“不可能……不可能……定然是有人蓄意陷害……”
“来人,还不快把夫人扶下去休息!”
商淼恰好这时赶到,望着满堂狼藉,挑了挑眉。
沈云看到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朝她扑来,拽着她的衣裙:“淼儿,你大哥是被人害死的,你可要帮帮他。”
商淼轻轻抽回衣裙,道:“我知二婶伤心成疾,可这种话也不能乱说,好端端的,大哥怎会被人害死?”
沈云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大哥怎会掉入井中?这不可能?”
“对了!”沈云灰败的眸子里闪过亮光:“那个丫鬟在井边捡到一个蝴蝶飘带,这定然是陷害他的人留下的!”
商淼闻言,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翩宁。
只见翩宁如同没有生气的木偶一般,静静跪在地上。
“娘!”商盈哭道:“你让哥哥安心的走吧,莫要再闹了。”
侍女很快将沈云架走。
“堂姐请回吧,哥哥的丧事还需要我打理。”商盈神色悲戚。
商淼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商临,说道:“我还是留下来吧,或许能帮上妹妹。”
商盈起身,朝她道:“那堂姐自便。”
随后她便吩咐下人出府采买丧事所用的一切,又命人对外发丧。
很快,昨夜挂的红绸全被换下,挂上白布。
京中的人,收到消息,无不惊讶。
惊讶过后又是一阵唏嘘。
因着商临去的突然,许多丧仪来不及弄。
商盈便一切从简,并未大操大办。
来吊唁的人也很少,不少人家觉得晦气,就连周遭邻里都不愿从他们府门前走过。
为了防止沈云在丧事期间,出来大哭大闹,商盈找大夫开了让人昏睡的药,喂她服下。
而商骞得知自己儿子死了,呕出一口老血,昏死过去。
西院乱做一团,商盈忙得脸色憔悴,鬓边长出几丝白发。
夜里,她找到翩宁,说道:“嫂嫂,我娘的状况你也看到了,若是你留下来,她醒来怕是……”
翩宁垂下眼,“我知道,我会离开,找一处尼姑庵,去做姑子,为临郎来生祈福。”
“嫂嫂还年轻,不必为我哥哥做到这种地步,我会给嫂嫂备上丰厚盘缠,嫂嫂日后盘间铺子,也能养活自己。”商盈劝道。
商临丧礼还没结束,翩宁便拿着商盈准备的盘缠离开了。
离开前,她特地传信给商淼,感谢她那夜送来的假面皮。
本来按照她原先的想法,是将脸上的妆上浓一些。
那面皮是商淼让凌玄按照翩宁信中描述所制的。
到如今,翩宁仍不知商淼的身份,可她很识时务,从不主动打听身份。
即便现在离开,也只是传信表达一下心中的谢意。
她准备带着盘缠,离开京城,前往云州。
据说扬州满城烟柳碧水,是她姐姐清云最想去的地方。
沈云不知自己昏睡了几日,她只知晓,醒来时,屋中侍女皆着白衣。
那些她以为是梦里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的钻入她脑子里。
她强撑着下床,不顾丫鬟阻拦,踉跄着出门。
满院皆是白帆,府上笼罩着一层阴森。
她打着赤脚,奔着灵堂跑去,可灵堂里的一切都已撤走,商临早在两日前就已下葬。
沈云跪在原地失声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她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向商盈的院子。
院子外并无人值守,她推门进去,院里也空无一人。
沈云这才想起,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在房中看到几名侍女外,竟再也没看见一个下人。
“盈儿。”她颤着声音,在院中喊道。
商盈一袭白衣,打开房门,看着沈云说道:“母亲醒了?”
沈云泪水滚落,扑上来抱她:“娘就只有你了。”
商盈扶着她进屋,坐在桌前,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娘莫要难过了,即便哥哥不在了,我们这日子也要过下去不是。”
“可我还是不相信,你哥哥就这么走了……他还那么年轻,怎么会这样……”
“这府里的下人也惯是些见风使舵的,知道只有我们母女两人,竟然都偷起懒来……没有你哥哥,我们该怎么活。”沈云说着说着,眼泪又成串落下。
“下人是我遣散的。”商盈说道:“如今爹是这个样子,哥哥又走了,府上实在撑不起这么多人的开销,我便将人遣散了。”
“至于哥哥的事,就是一场意外。”商盈一把揽过沈云,“娘莫要伤怀了。”
沈云即便心再不甘,此刻也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抱着眼前的女儿,与她相依为命。
她抱着商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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