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沗夫妇离世,傅氏大厦将倾。
傅珏,才是真的奉命于危难之间,一朝继承家业,表面风光无限成了新董事长,背地里多少大小事务都等着他扫尾。
谁都知道小傅董临危受命,有想攀附的,有想踩一脚的,全都是算计。
三环里那座最高的四方大厦,反着最最刺目的日光的那座玻璃大厦,就是傅氏集团。
皮鞋踏入电梯。
傅珏站定,看着玻璃外的天光,电梯缓缓升起。
一级一级,一层一层,从仰望,到俯瞰。
这矮小楼群,这渺小车流,这毫末人烟。
这座城市,斑驳陆离、鳞次栉比,皆在脚下。
顶层,到了。
转身迈进富丽堂皇。
秘书上前迎接,欠身道:“傅董,王总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您了。”
“知道了。”
他缓步走着,一个青年男人果然已经捧着礼盒等在门口,见他现身,热切地迎上来:“傅董早,傅董早,我这怕让您等着,就赶早来了,没想到来太早了,嘿嘿,没碍着您吧。”
“小事。”傅珏淡淡扫开权限,钢化玻璃门打开,“进来说。”
办公桌后落座,腕上的蓝翡翠串滑到手心,顺手盘了两下,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哦哦哦,是这样,”青年把礼盒放下,掀开绒布,是一尊祖母绿配各色宝石的镶金发财树摆件,他满脸堆笑:“特别特别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没有您的提点,我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听说您喜欢祖母绿,还有这些个晶体宝石,我就找人给您做了一个摆件,当作酬谢。哦不不不,这些不够酬谢的,我我我以后还会继续给您鞍前马后的。”
傅珏静静听他说完,“嗯”了一声,随手一指,“收柜里吧。”
秘书:“是。”
这位王总紧张地东看西看,这座巨大的办公室,翻新后充斥着他不懂的维多利亚美学,挂着大大小小的油画,价值难以估量。最后,他捏着手汗,目光落在傅珏手中的翡翠串上,搭话道:“傅董,我看您特爱盘它,听说是2008年国际拍卖会上难得一见的孤品「千里江山」,但您好像不怎么玩儿玉啊……是有什么来头吗?”
人人都知道,傅珏有一串108颗的高冰飘蓝翡翠珠,从他24岁第一次踏入傅氏、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时候,就一直戴着。
即便他总穿欧版西服,即便他偏爱西洋宝钻,即便他常佩绿饰,即便这串东方的蓝翡翠屡屡让他的穿搭略显不协调,也没见他摘过,想必是极其喜欢。
但鲜少有人慧眼识珠,知道它出自2008年的国际拍卖会。
2008年夏。
“阿珏,拿到财大商学院offer,想要什么奖励?”
父亲难得对他露出笑容,他却只是强颜欢笑地勾勾唇角。他想要的奖励当然很多,但能被允许说出口的竟一个都没有。
他早就没得选了。他是傅沗的儿子。
“谢谢爸,什么都好。”
“你还没去过拍卖会吧。过两天,和你妈带你去一个拍卖会,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拍下来送你。”
果然是已经安排好了。
那还问什么。
傅珏又勾了勾唇角:“好,谢谢爸。”
不过转念一想,他忽然眼里亮起来,问:“阿理也去吗?”
“他不去。他在准备高考,就不打扰他了。”
“好吧。”垂下眼睫。
拍卖会当天,名流云集,会场上繁灯璀璨,相识的人彼此点头致意,稍作寒暄。
傅沗夫妇携傅珏入场,一路走走停停。他跟在父母身后,一身西服透着稚涩的矜贵,长身玉立,面对记者镜头时躲开眼神。
“傅董,傅夫人,好久不见,怎么亲自来了?”男人和他的父母握手,笑着说:“这就是您儿子吧,第一次见,真是有气质,玉树临风。”
“过誉了过誉了,不成器的。”父母也和男人握手。
父亲说:“这是我大儿子,傅珏。我老啦,没几年了,以后啊就指着他了。来,阿珏,这是张董。”
“张董,幸会。”傅珏和对方握手。
他回眸,瞥见了身后的镜头。
他知道,他和父亲的介绍一起,彻底被定格进了这片暴风之地,再无退路。
他不是傅珏。他是傅氏长子。
落座。
无聊地翻着册子,展品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今天的拍卖会都是些玉石古玩,傅珏没什么兴趣。
“第31号拍品,「千里江山」,”拍卖师的声音从音响传出,格外清晰,“这是一串108颗10mm的高冰种飘蓝花翡翠,玉质清澈如冰,水墨云霞般的湖蓝色飘花颗颗串起,山,水,天,云,宛如一幅千里江山图。起拍价,一千九百万。”
镜头特写给到拍卖师手中的翡翠串,温润剔透。
傅珏打了个哈欠。
“诶,这个好,”母亲把手搭在父亲臂上轻拍,“这蓝色多漂亮。儿子肯定喜欢。”
“嗯,是。”父亲说。
傅珏听着,心里知道,这句话口中的“儿子”,不是指自己。
他没吭声。
“一千九百万起拍。”
“两千万。”
“两千一百万。”
父亲举牌。
“好,两千一百万。还有人加价吗?”
“两千二百万。”
“两千三百万。”
“两千五百万。”
“两千五百万,还有没有人要加价?先生们女士们?两千五百万。”
“两千八百万。”
父亲再次举牌。
“好的,两千八百万。现场还有没有人更高出价?”
“两千八百万一次。”
“两千八百万两次。”
“最后一次,准备落槌,两千八百万,还有要加价到三千万的女士们先生们吗?”
“好的。两千八百万。恭喜0630号拍下31号拍品,「千里江山」。”
一锤定音。
“阿珏,有喜欢的吗?”母亲偏头问他。
傅珏轻轻摇头。
“诶,这个好,”母亲又看上一个翡翠镯子,一举拍下,“这个你喜欢。给你吧。”
“嗯。”
傅珏轻轻点头。
后来,那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
书房的多宝阁,最高一层,用来放兄弟俩的生日礼物。到了日子,父母就会让他们自己去拿。
但是从此以后,弟弟的那个盒子,将永远尘封。
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
那个空荡的夏夜,傅珏来到阴冷的书房,踮脚,取下盒子。
心情复杂。
他打开锦匣,看到里面那串蓝翡,眸光闪烁。
「千里江山」。
你还不知道吧?
这是你的。
你喜欢的。
是给你的。
但现在,是我的了。
.
傅珏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那串「千里江山」,抬眸对上王喆建的视线,答:“没什么来头。”
“哦,哦……”青年小心点头。
“还有事么。”
“没、没了……那我不打扰您了,嘿嘿……”
王喆建开溜,秘书看向傅珏——秘书的态度,要意味着傅董的态度。
看懂眼神后,她没笑脸相送,而是偏开身子让路。
不送。
等关上门,秘书才小心地凑上来请教:“傅董,刚才王总是哪句话没说对?”
“太傻,不堪大用。”
“啊?”一脸无辜。
“……”傅珏瞥她一眼,“没说你。”
知道太多,又藏不住话;故作聪明,又让人一眼看穿。
废物。
傅珏打开电脑,准备办公了。
父母过世这半年多来,集团内乱不断,根源要从创业之初说起。
渔民出身,白手起家,七十年代吃上时代红利,联合几位同乡利用产地差价将南方电器等销往北方,一边夜以继日刻苦学习,一边集中购入、分散销出,打开一个又一个小商户,逐渐壮大。八十年代集团成型,读过书后,又尝试发展外贸,和同乡共同努力,终于渐渐盘踞一方。九十年代,抓住家电供不应求的机遇,继续扩张规模,又在九十年代末投入到房地产,赶上下一波时代红利。
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学习改变命运的故事。
但问题在于,那几位曾经的同乡作为第一批合伙人势力狂妄,如今也都屈居各地子公司CEO,是被傅沗夫妇有意牵制着,才没坐上副董事长的位置、只有终身顾问的荣誉虚职,集团股份更是加起来不超33%。
如今,傅沗夫妇离世,曾经的下位者变成了长辈,当然一个个对权力虎视眈眈——他们也想得到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凡涉权力的地方,总免不了党派之争,龙争虎斗,你死我活。以往傅沗能压住,但今天小傅珏即位,就全都鹰觑鹘望,渐渐露出爪牙。
半年前。
“几位叔伯都是长辈,实在是我忝居高位了,我一个人也不懂管理集团,看着几位被父亲派到天南海北,也是大材小用,不如回本部吧。不说别的,至少生活条件好一些,方便一些。而且集团本来也都是大家一起打下来的,大家一起管理才应该。”
傅珏发出邀请。
不出一个月,那些股东全回来了。
几句话,暗斗变成明争。
这座楼这辈子都没这么乱过。
“傅董,”秘书匆匆敲门进来,“电器公司实习生跳楼了!”
滑动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傅珏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知道了。”
“傅董,您真的不管管吗?记者都过去了!”
“嗯。那边负责人不是在么。他处理就好了。”
“可是、可是赵总刚临时请假,估计要跑路,媒体都在传是咱们电器公司压迫员工,应该马上记者就要来找您了!”
傅珏依旧看着电脑屏幕,淡声说:“不急。有人解决。”
“谁啊?”
眉梢微挑。“等等看。”
实习生跳楼,公司总裁跑路,眼看股价要跌,姚远出面了。
就是傅珏那些叔叔伯伯之一。
姚远凭一己之力压下负面新闻,拿出证据证明实习生原本就中度抑郁、重度焦虑,是隐瞒病情才被录用的,同时联动整个公司为她开追悼会,还推广了抑郁症爱心宣传并捐款。
“姚叔叔,没您我可怎么办啊,我差点以为傅氏要完了。幸好幸好,还有您。电器之前的负责人我已经开除了,那边子公司20%的股份挪给您,眼下正好电器要推出新产品,都靠您了。”
末了,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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