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都城,仲孙府中。
浓夜逢雨,灯火半昏。
夜空中雨丝落如细针,水汽侵袭,将书斋紧闭的窗绡濡湿些许,连带着上头投映出的人影与灯光都显得模糊,只能隐隐听见书斋之中仲孙藐开口,“不惜代价,总得把他的这只手给接上。”
他声音和煦,似在说笑:“……若是同老夫一般成了废人,再也拿不起刀剑,日后可没法子做成什么大事,更遑论娶妻生子。”
床帐中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仲孙藐望着榻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低声哄道,“为了日后的妻子,你也得振作起来,听话。”
里头的人动了动,终于伸出一只发颤的手腕。
只见上头伤痕遍布,被火烧过的烫伤才生出新肉不久,而虎口和掌心都有些握过兵器的薄茧。
该是个习武的年轻男子。
这位老郎中与闻府交好,深知这些朱门大户的上士族个个皆有不能言说的阴私,须得守口如瓶,绝不能多看多听。
他压低了眉眼,慎重地把手搭在那人腕骨上,沿骨缝细细摸了一圈,引来对方一阵瑟缩。
老郎中蹙了下眉,口中与他说着话,“这般力度触摸,公子可觉得疼?”
帐中传出低哑的声音,“……嗯。”
腕骨下端错位,手腕又有重挫的痕迹,大伤筋脉,内里的骨头却是将断未断,显然是受了两次创伤,而第二次更为严重,乃是此次症结。
老郎中迟疑着问道,“……敢问公子,可是伤了两次么?”
还不等帐中之人作答,仲孙藐便道:“不曾,前几日只有一个刺客闯入。他这手如何,能不能治好?”
老郎中跪伏在地上,对他叩头行礼,答道:“能。”
他年近六十,此生自认见多识广,尤其前朝宫闱之中折磨人的手段数不胜数,甚么稀奇古怪的伤都见过。
故意伤害自己的,自然也有。
他明白了些许,面上不露声色,只摊开随身的布包,为榻上之人施针医治。
针灸过后,老郎中又将早已准备好的药膏倾倒出来,加入新鲜蜂蜜调成更为黏腻的糊状,厚厚的涂抹在手腕患处,再用白布和薄木板勒紧,才算了事。
药糊的凉意丝丝渗进肌肤。
隔了片刻,榻上的人终于觉得疼痛稍缓,与满头是汗的老郎中一同舒了口气。
离去之前,老郎中见仲孙藐脸色阴沉,唯恐日后要找凶手再度寻上自己,到底还是斟酌着补了两句,“下手之人阴狠十分,刻意寻了筋络交错处下手捏作内伤,想来是个精通医道之人,至于旁的,小人倒是再瞧不出许多了。”
他拱手道:“好在公子这伤没有拖得很久,好好养上百日,不会影响日后习武,刀剑也还是拿得起来的。请大人放心。”
仲孙藐看了老人家一眼,颔首微笑:“去领赏罢。”
老郎中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连忙退至房外,门扉再度紧闭,将室外的湿凉之意彻底隔绝。
室内总算只余下他们二人,仲孙藐便缓步走了过去,亲自将床帐勾起,轻轻垂在一旁。
床榻上的花荇只着了一件雪白单薄的中衣,此时早被冷汗打得湿透。
他面如金纸,嘴唇都在颤,昔日墨云似的长发也狼狈纠结在身后,与仲孙藐对视良久,方才哑声说了一句:“……多谢,仲孙,大人。”
仲孙藐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失望。
其实他迫不及待的想听床榻上的人能够唤他一声“父亲”或“阿爹”。
但花荇此时已长大成人,要想令他诚心改口,也不是能急于一时的事情。
室内燃着上好的凝神凉香,几缕细烟绕似凉蛇,而书斋门板又厚,将所有动荡的风雨都隔在外头,宛如一间小小的冷谧桃花源,令他倍感安心。
花荇发了好几日的烧,此时难得清醒,立刻想要翻身下床。
“别动。”
仲孙藐在床榻边坐下,堪称慈爱地瞧着花荇,问道:“这些日子关着你并非老夫本意,只因你一旦露面,便会再度引来那南漳郡主的忌惮,恐再有杀身之祸。花公子,不怪老夫吧?”
花荇道,“马车被炸那日,若不是大人派人前来接应,小人只怕已然葬身火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仲孙藐道,“你我父子之间,不谈这些。”
花荇受宠若惊,茫茫然地看着对方这张慈父面孔,疑心自己掉进了一场荒谬的梦中。
他忍不住问道,“小人不太明白,大人若想收下义子,大可择选一个如仲孙提点一般的人中龙凤,为何独独会选上小人?”
花家大势已去,如今余下的都是些在苦寒之地挣扎的老弱妇孺。
有黄素珍那样一桩欺君大罪摆着,只凭闻裁月一人之力,注定难以协助花家摆脱下士族的贱籍。
花荇早已认命,知晓自己的姓氏是再也不能重返上士族,来日要与闻裁月合婚相配,须得承受数不清的流言蜚语,连累得闻裁月一同与他抬不起头来。
他怎么舍得。
这一桩事盘桓在花荇心头数年,逐渐结作脓疮,平日里多在逃避,一旦思及,就会让他难受到喘不上气,痛不欲生。
这种时候,仲孙藐要收他作义子,实是太大的诱惑。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够被闻裁月依赖仰望的身份。
听他这般问起,仲孙藐并不作答,反而回应:“你觉得裁月心上可有你?”
世间唯独此事,花荇从不怀疑,几乎斩钉截铁:“有。”
“老夫也这样觉得。”
仲孙藐眼中盛着昏暗暖意,如同看穿他心中所想,低声说:“所以,老夫此举,皆是为了成全裁月。”
花荇微微一愣。
“她是素珍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子,是和素珍牵绊最深的人,也最像素珍。”
“既然裁月喜欢你,想与你成婚生子,那你就是老夫要收的义子。”
鬓发微白的老人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脸上恍惚片刻,又浮现出一种近乎热切的神色,说道:“老夫会保全你,给你身份和地位,叫你顺理成章地与裁月成婚,你尽可放心。”
“至于这个潜入书斋伤了你的刺客,手既然都伤了,便不能白受了这罪,索性都得告诉裁月知道。她那么爱你,定然会向着你。”
仲孙藐温声教导,“铲除异己的办法有许多,这种自伤自毁的小家子气手段,顶天立地的男子根本不屑去耍。若是真的残废了,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花荇全然没想到自己的打算竟被仲孙藐毫不费力看穿,略略瞪大了眼,周身的冷汗唰地又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那个哑巴潜入书斋意图杀他是事实。
他周身烧伤未愈,又多日不曾进食,自然不是那哑巴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那哑巴猝然隔着门板撞见闻裁月,知晓她提前离去,赶着回到门前,这才未能得手,只来得及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腕骨,并未折断。
第二下重伤是他自己狠心硬在地面上挫出来的。
当时,花荇确实存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自己弄残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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