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破晓,荒僻原野上还弥散着湿润的薄雾,三千宫廷所出的矫健宝马已经精神矍铄地列队站好,被锦袍麟甲俊俏挺拔的禁卫军牵着,享受着春夏之交,初升的暖阳穿透迷蒙的晨雾照射在身上温柔的暖意,舒服地打了一个响鼻,有的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身旁主人递过来的胡萝卜,有的摇头晃脑,摆动起飘扬柔顺的马鬃,晃动脖颈间刚挂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队伍正中,一座龙章焕彩,玄漆朱棱,崇峻肃穆的宽大龙輴被簇拥其间,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放在里面。
公主殿下低调不显皇室威仪的马车,在其后被挡得严严实实。军营中的将军和各家诸侯王都前来相送。
荣晞收回了看向那座小型可移动宫殿的目光,素帷已经垂下,看不见黝黑内里一点内容。看向面前打了几个月交道,无论各有什么心思,现如今当面都是恭谨谦卑模样的王侯将军们,荣晞勾起唇角:“天色已明,早日送大行皇帝返京,也能将这半年的风雨动荡揭过,迎来新的盛世纪元,本宫不便再多耽搁,这边要启程了,希望各位宗亲诸侯,莫要觉得濮阳怠慢了才好!”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大行皇帝灵柩在前,渔阳王再次作为最年长的诸侯开口说话,无一丝不庄重的嬉皮笑脸,满脸肃穆郑重,“公主殿下身负重任,臣等帮不上忙,能做的唯有不拖殿下后腿了,殿下无需在意我等,尽快启程,朝中公卿还在殷殷期盼等候。”
躲在营帐中“伤心欲绝”,一连数日避不见客的荣景俞此时也出面送行,收回扫视荣晞身后三千禁军的目光,伤心或许是假的,但这惊天的打击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本就比寻常男子白皙的肤色青白憔悴,这才短短几日便肉眼可见消瘦了几分,不及往日娇艳夺目了。
但这样的变化带给他的不单单是旁人看过来怜悯惋惜的眼神,而是让他的身份地位实打实地有了不小的变化,让他在在场还有不少身份高于他的长辈面前,都有了率先开口说话的资格。
“如今百废待兴,边境战事的平定,想必也会让民间猖獗的匪患收敛一些,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殿下一路还是要多加小心!”
什么匪盗敢打劫他们这浩浩荡荡,还明显带了个不一般建筑的队伍?真正要防的是谁,荣景俞温声浅语,点到即止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荣晞并不觉得这些诸侯王会这么想不开,会在战事彻底平息,她扶灵回京的路上攻袭于她。
荣晞眉眼微弯,面上柔和亲善,“世子也是,请旨封赏各诸侯王的文书,和请旨过继晋阳王府三公子的奏折,本宫昨夜便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世子也莫要耽误太久,早日返回封地才是,晋阳王的灵柩也需要早日安息。”
“世子骤然统兵,路上若有意外,可即刻命传令官回返向车骑将军求助,本宫已经叮嘱过将军了,其他各位诸侯王也是,回去路途万望珍重,受朝廷调遣英勇出兵,也要平平安安回到故地,本宫才能安心啊!”
“多谢殿下体恤!”荣晞话里有话,至于有心之人听不听得出来,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转头掠过失魂落魄的九凌侯,南星虽说立了大功,但到底未正式接受封赏,又同在场众诸侯有怨,不宜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一早便到后面马车里躲着了,九凌侯方才在人群中找了半天,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荣晞权当没看见,她即便身为公主,也不便插手远亲和属下的感情纠葛,最后将目光落到了衡山王身上,今日侧妃也没来。“衡山王!”
衡山王未料到公主会忽然点到他的名,此次联军中,即便他不愿意承认,但他们衡山王府着实不太起眼,这几个月他同公主殿下的交集也寥寥,猝不及防地被叫到,茫然无措地抬头,对上公主殿下那双黑亮温和,略带着母性宽和无奈的眸子。
“陈侧妃此番遭了大罪,虽现已无大碍,但到底伤了元气,同来时身体康健大有不同,她身子越来越重了,你们回去不用太赶,你多顾着些她,本宫会将你们府上特殊情况同传旨的天使说,让他们也不必着急,给你们时间,没有什么比身体安泰更重要了!”
衡山王没有想到公主殿下会叮嘱这些,实在太过贴心,让他熨帖的同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连连道谢。
荣晞看了下周围,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不让太多人听到:“你们府上不太安稳朝廷早都有所耳闻,只不过那是你府上的家务事,宗正司也不好插手,只是皇家的意思,还是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的才好,每个下一代都矜贵,当备受重视。你府上人本就不多,无论是你那个长子,还是陈侧妃这儿还没降世的孩子,都不该受了委屈,你当多上心!”
“至于衡山王妃那儿,你是王侯,是一府之主,你当立得住才对,才不枉了老王爷和老王妃的在天之灵,你若有了决断,便递信进京,有什么难处,本宫会帮你的!”
被一个未出阁,年纪比自己小不少的女郎提到自家内帏不修的丑事,衡山王有些尴尬地无地自容,但她是那样的身份,又很难觉得冒犯甚至有点感动,衡山王面上有些羞赧的红晕,偏开头不敢同她对视,却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教诲,臣谨记!”顿了顿,又添上了一句,“臣羞愧,臣回去便即刻整肃内帏,必不再让殿下和宗正司,挂心!”
荣晞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环视在场一圈,诸侯王和将军们身后乌泱泱跟了不少人,虽不是整军相送,但平日里但凡能在贵人们面前说上两句话,还算的脸的大小人物今日都来了,在人群中,荣晞不动声色地同两个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对了下视线。
那两个人荣晞见得不多,但对他们本人的熟悉程度,还没有对纸面上的资料了解得更完整,是雀鹀和漆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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