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山林一带有几处护林员的住所,前几年由于工作调动,部分木屋松垮坍塌,从表面看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郁随掀开木板上被磨损得不成样的布条,灯光照进去,内部情况一览无遗。
四周间隙穿进呼啸的寒风,地面覆着一层薄雪粒,少年虚弱地半靠在木屋角落,大半个身子没入无尽的暗色之中。
“谈厌周。”
郁随将灯光调暗,弯腰钻进去,拉起他的手搭在肩上,用力将人拖起。
在低温环境下呆太久,谈厌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反应麻木又蠢钝,面对救援也使不上力。
她吃力的尝试几次却发现毫无作用,声音带着未消散的哭腔,“你没事吧,我抬不动你。”
“死不了。”声音虚弱无力,谈厌周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你别哭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郁随靠着他坐下。
“意外。”
“是为了找我?”
“算是吧。”
傍晚他在寺庙一直没等到郁随,电话打不通,周围找遍也没看见,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她往山林这边的方向走。
根据气象台的播报晚上有暴风雪,他害怕郁随出什么意外,没仔细思考就冲去找人。
“最后手机被冻关机,我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到处绕圈时不小心踩中守猎人的陷阱腿受伤,一拐一瘸的来到这里躲着。”
果然是为了找她,想到这,郁随更加内疚,“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一路找过来,也不清楚具体位置,她用手机跟村长大概描述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对方回复迅速,说一定尽快赶来,让他们能找到明显的地标尽量往明显的地标集中。
可谈厌周没办法行动。
郁随最后还是打算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等待救援队过来。
“要不你先走?”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万一暴风雪先到,他们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我不走。”郁随把围巾脱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凑过去取暖,“我陪你在这里一起等。”
“你呆着干嘛?”他皱眉,“你先走,我又不会乱跑。”
“如果我走了发生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
“反正我不走。”
“你傻啊,万一他们找不到这个地方怎么办?救援说不定一个小时都赶不来。”
谈厌周要扯下围巾,却被郁随按住手,一再坚持,“你也知道可能一个小时都赶不来,那要是我走了,你被冻死在这里我会内疚的。”
“那你给我留下围巾。”
“不要。”
几个小时的野外低温,少年身上身上冻的跟冰块相差无几,郁随又从随身携带的行李包中掏出暖宝宝给他贴上,让对方靠着自己的肩膀休息。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相互依偎,靠在飞雪无法飘进的角落。
谈厌周缓慢抬起眼皮,将身瘦小的背影怀住,下巴半磕在肩膀。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进行。
“郁随,你说你是不是傻。”就像第一次想方设法要引起他注意那样,傻乎乎的,还以为自己演技很好,“你丢下我,一个人出去不好吗。”
“我才不是没良心的人。”郁随嘟囔着,坚定,“反正我就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要是他死在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还是为了自己。
想起来,郁随鼻子又开始发酸。
谈厌周蹙起眉,“怎么又哭?”
看上去像水做的。
“我内疚啊。”她坦白,“因为你是为了找我才遇见危险的。”
“别内疚。”谈厌周揉揉她毛茸茸的碎发,下巴抵在少女肩膀,“你别哭了,其实我很感动你能坚定选择我,为我留下来。”
“至少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你是第一个坚定不移走向我的人。”
声音平缓无波地跌进她的心里,郁随呼吸放轻,“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以前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个人。”
小时候他没认清亲情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依旧被爱,只是可能父母不善言语,不懂表达。
直到八岁那年学校学生大规模高烧,他和谈明义生病被送到当地的医院进行隔离,按照惯例,家长做好基本防护就可以进来陪同。
但这个陪同只落在谈明义身上。
当时谈厌周不理解,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等到天黑,看着父母提着无数玩具前来兴奋跑上前迎接,天真以为被爱的是自己。
温月澜和谈远东的话成为最后一击,深深钉在他快要支离破碎的心脏上。
“你要是实在无聊就让管家过来陪你吧。”
“你哥哥还等着我们呢,他一个人睡觉会害怕的。”
“我们没带队少东西,你忍忍好不好?”
可他一个人睡觉也会害怕,没人懂他,或许准确来说,是没人愿意懂他。
一墙之隔,谈厌周靠在病房门口的墙壁听了整夜温馨的摇篮曲。透过玻璃窗,小夜灯落下,映出坐在床头一对夫妻温和的笑容。
原来,入睡不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怖。
后面每次他和谈明义出事,谈远东和温月澜总是会优先将关心给予哥哥,久而久之他渐渐意识到父母不爱自己,也坦然承受这个事实。
亲情友情,过去的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坚定的选择他,这是第一次。
少年看着怀里稚嫩的脸庞,心底涌动的情绪呼之欲出,“郁随。”
隔着厚重的衣服,他依旧能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忽然问出一个以前觉得很可笑的问题,“你会离开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犹豫了,他会不安。
“你会离开吗?”又是一遍执着的询问。
“不会。”
“你发誓好不好?”
少年急迫的目光舔在她唇上,心里空荡荡的,摇晃着她的肩膀,依依不饶,“你发誓,你不会离开。”
发誓,相当于一个郑重地承诺。
他们之间。
郁随的思绪无法深入,被他一次次执着切断,终于忍不住,“好,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
他笑得满意,失序的世界再次安宁,“我记住了,别食言。”
……
救援比想象中来得要快,半小时村长就带着其救援人员出现,几人合离将谈厌周抗起,背下山。
一轮简单检查,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在山上呆的过久,现在需要平缓的升温,温度恢复正常后,可能会引来一场高烧。
因为是新年,大家手头事情多,郁随只问了几幅药做预防。幸好郁忠华以前当过一段时间护林员,遇见过几次类似情况,处理起来也算游刃有余。
正如医生说的,温度恢复正常后没多久,又是一场高烧。
郁随趴在炕面的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扭头观察室躺在身边的人。
少年缩在被窝里,脸色惨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扯出暗影,整个人带着憔悴又虚弱的俊冷。
她放下笔,手撑着炕面小心翼翼凑过去,指尖点在高挺的鼻梁上滑动,最终落在眼皮上那颗淡淡的痣。
听扶司琪说这种叫渣男脸,海王脸,意思就是很多女朋友的花花公子。
谈厌周是吗?
她嘟囔起嘴,想到这生气得捏住对方的鼻子,梦中的人眉峰聚拢。
意识到这只是自己胡思乱想的场景,又默默松开。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吓了她一跳。
“谁啊?”
郁随穿好拖鞋跑出去。
王玉芳抱着年货站在门口,指指外面,“随随,有个男生找你,好像说是你同学。”
奶奶不认识的,那肯定是临川的同学。
难道是沈屹行。
来者是客,郁随在客厅随便装了几个煎饼,出门一看,沈屹行就站在门口的雪松树下,似乎等了很久,头发都覆盖着一层薄雪。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郁随站在门口招手,扯着他到屋檐下。
白色冷雾弥漫,两人开口说话都冒着微微热气。
“我陪妈妈来这边过年。”沈屹行觉得缘分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总觉得,说不定我们以前还见过。”
“可能吧。”毕竟村子那么小,她摊开手里的袋子递上前,“这是我奶奶做的特产,你要不要试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上次义卖活动两人交谈过几句,对话没有最初般生疏,家长里短,雾林的习俗和过年传统都讨论了一番。
一长串铺垫之后,沈屹行终于开口,“听说除夕那天中心广场会有烟花,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往年要么和爷爷奶奶一起,今年的话。
郁随脚搓着地面积雪,迟迟没给出答案,陷入纠结。
她其实想和谈厌周过去看,毕竟这是第一次一起过年,总想着这样美好的时刻,身边如果是他会很开心吧。
“你不去也没关系。”沈屹行看出她的为难,主动缓解氛围,“我到时候和我妈妈他们一起。”
屡次拒绝,这反倒让郁随不好意思,“今年我要和别人一起去,还是改年吧,反正你应该每年都会回来的吧?”
“那是当然。”他心有不甘,“那我先预定明年。”
她说的对,反正每年他都会在,何必急于这一时半会,而谈厌周就不一定。
不能一起看烟花,那,“待会要一起出去玩吗?陈立他们举行了一个唱k活动。”
“我就不去了。”
想到射箭比赛就一股憋屈,况且在热闹的场河她总是恨不得缩成一株小草,祈祷任何人都不要看见。
“我突然觉得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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