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崔濯辞去刑部尚书之职后,便以八字不合为由,与林三娘退了婚事,大理寺卿榜下捉婿,将女儿许配给新科状元,也算是成全了一段佳话。
这位新科状元还是崔濯从江苏考场一堆因为作弊而废弃的卷子中亲自挑出来的。
林三娘春风得意,却衬得崔濯愈发寥落。
年后,崔濯便常常独自一人出入佛寺道观,身旁除了褚墨也没有带着旁人,京城之中议论纷纷,皆以为崔濯是因为林三娘另许他人而黯然神伤。
但谁也想不明白,为何林三娘要弃了这位炙手可热的当朝宠臣,反而选择那位寒门出身的状元郎。
许多人明里暗里笑话崔濯,只是他听见了却当没听见似的,日日沉迷在求神拜佛之中。
这日收拾旧物时,褚墨发现了一张入籍文书,正是当时在运河上,崔濯威胁雪枝回来的那一份。
褚墨把文书拿给崔濯,他魂飞天外的眼睛这才有了一点焦距。
但也只是一瞬,崔濯便道:“烧了吧。”
褚墨诧异:“主子?”
“本就是假的,留着做甚?”崔濯苦笑道:“她盼了那么久的自由,被我束缚住了,只怕是恨我入骨,留着这个东西,她入梦之时,一定会骂我的吧。”
褚墨哑口无言,只能依言把文书烧了。
火光中,褚墨回头去看崔濯,他怔怔地望着放在床边的牌位,每一夜都盼望故人入梦,可是那位故人,却一次也没来过。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崔濯想,也许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若是罚够了,那位故人能否再回眸看他一眼?
门房传来一封信,褚墨递给崔濯,道:“主子,是陆指挥使的传信。”
崔濯皱眉,陆寒江年后匆匆回京,又匆匆离去,二人还不曾叙旧一番,这次又是何事找他?
崔濯撕开封口,展开信件,里头只有一句话:听闻六月初六扬州大佛寺高僧坐坛,能唤故人入梦,过时不候。
飞鸽传书从扬州来,也要两天时间,叫他五天之内赶到扬州,陆寒江可真敢想。
但......崔濯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若真能唤故人入梦,五日又何妨?
崔濯合上信,吩咐道:“备马,去扬州。”
六月初六一早,雪枝准备出门之时,天公不作美地落起了雨,虽不大,却密密麻麻,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仿佛特意阻止雪枝到大佛寺去上香似的。
雪枝耐心等到中午,可雨势还没有变小的意思。
叶竟夕道:“今日这雨瞧着还有得下呢,雪枝,要不我们明日再去吧?”
雪枝摇头道:“明日积善堂的大夫要来复诊,我不得空出门,还是今日去吧。”
叶竟夕拗不过她,只好去把香烛篮子拿出来。
何卓道:“我来御车吧,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雪枝微微颔首,“那便有劳何大哥了。”
三人一辆马车一同往大佛寺去,不料雨势越来越小,渐渐的也就没有了,还冒出了一丝阳光。
雪枝以为是吉兆,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大佛寺说近不近,但也不算远,雪枝她们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叶竟夕扶着雪枝,以免地面湿滑,雪枝脚底打滑,何卓拎着篮子,走过山门前的台阶,进了大殿进香。
雪枝艰难地扶着肚子跪到蒲团上,接过叶竟夕递来的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祈求神明庇佑,能够平安产下孩子,庇护它平安长大。
叶竟夕帮雪枝插了向,把签筒递到她面前,眨眨眼笑道:“来都来了,求根签吧,也算求个好意头。”
雪枝无奈,只好捧着签筒摇签,掷出一根木签。
叶竟夕捡起签文,拿到雪枝面前一起看,她不大识字来着。
签文曰:“一生活计始安全,直遇清江贵公子,谁料秋来又不然,营为期望在春前。(1)”
雪枝与叶竟夕面面相觑,二人皆不知其中之意,便去寻师父解签。
解签师父接过签文,问道:“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雪枝紧张道:“祈愿孩子平安降生。”
解签师父道:“此签主逢凶化吉之兆,施主腹中孩儿实乃贵子麟儿,必会事事顺遂。”
雪枝悄悄松了口气,接过签文道:“多谢师父。”
虽说她对鬼神之说并不十分信服,但能够得到这样的谶语,心中还是松泛了些。
天色渐暗,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雪枝三人唯恐归家太迟,便启程回城。
三人走到山门前,雨哗啦啦地直往地上砸。
叶竟夕道:“伞放在马车里了,我去取,何大哥,麻烦你照看雪枝。”
说完,也不等雪枝回应,直接冲进雨幕里去,快得雪枝都没拉住。
雪枝担忧地望着叶竟夕,想着等会儿回家,必定要给她熬碗浓浓的姜汤喝下去,免得着凉了。
雪枝不着急地身体前倾,被何卓一把拉住,往回走了两步。
何卓面无表情道:“雨天路滑,你站进些,别摔下台阶,伤了自己......和孩子。”
雪枝看着湿滑的台阶,连忙往里退,抬眸朝何卓道:“多谢你,何大哥。”
何卓淡淡地瞥开眼睛,点了点头。
叶竟夕很快带着两把伞跑了回来,一把递给何卓,一把自己撑着。
“何大哥,你把篮子给我吧,我来拿,你帮忙扶着雪枝吧,小心台阶。”叶竟夕不由分说拿过何卓手里的香烛篮子,先跑了。
何卓撑开伞,罩在雪枝头顶,率先下来一个台阶,半边衣裳都被打湿了,握拳的手抬起来举到雪枝身前,道:“道路湿滑,你搭着我的手慢慢走。”
雪枝挺着大肚子确实不方便,便也不和何卓客气,伸手抓住何卓的小臂,小心翼翼地下台阶。
两人相视一笑的模样正正巧落在不远处的贵公子眼中。
江淮烟雨朦胧,给烟柳画桥的模样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让人感觉恍若置身梦境。
但如此才子佳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在崔濯眼中,竟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心念念、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人影,此时此刻,竟然和旁人在柔情蜜意,鹣鲽情深。
崔濯的目光一直盯着雪枝的脸,细细地描摹着,仿佛藤蔓紧紧缠绕着大树。
他看到那个人扶了踉跄的雪枝一下,雪枝下意识护住凸起的肚子。
崔濯呼吸顿时塞住。
孩子。
她竟然有了孩子!
是何时怀的孩子?
是他的,还是那个贱人的?!
若是他的......为何她不留在府里等他回来,他必然会......
不,若是他的,她如何会舍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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