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征在宫中禁足,百无聊赖,萧庆便缠着他陪自己去上课。
“走嘛,哥!凭什么你不用起早去尚书房点卯?你又没成家立府,父皇也没指派你什么正经差事,就让你这么干闲着,太不公平了!” 萧庆扯着他的袖子,半是抱怨半是撒娇。
萧征被他晃得无奈,叹气道:“我早在两年前随军出征之前,便将《四书》《五经》《通鉴》这些该通的典籍都精读完毕,策论也写了不下百篇。如今再去,不过是温故罢了。”
“那让许师傅再找些更艰深的典籍给你读嘛!书还不有得是!” 萧庆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策论的题目左一篇右一篇,我看一辈子也写不完,肯定也有你没写过的!”
萧征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带了点调侃:“哟,听你这口气,如今也换到许师傅门下了?”
翰林院侍讲许修贤是朝中有名的饱学儒士,正是萧征少年时的授业恩师。萧征自幼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当别的皇子还在跟着启蒙师傅咿咿呀呀背诵章句时,他已能跟着许师傅探讨经义,撰写策论了。许多年里,许师傅几乎是他一人的专属师傅。没想到不过离京两年,连一向被父皇戏说是“榆木脑袋”的萧庆,竟也够格提到许师傅班上了。
“不换不行啊!” 萧庆苦着一张脸,满是诉不尽的委屈:“父皇说我十五岁的大小伙子了,《大学》《中庸》还背得磕磕绊绊,太给他丢人,硬把我塞到许师傅班上来的。我哪儿跟得上啊!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去一回,给我壮壮胆子,也好叫许师傅看在你的面子上,少骂我两句。”
最终,萧征还是被萧庆半拖半拽地拉去了尚书房。
踏入那间宽敞明亮,弥漫着墨香与旧书气息的学室,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连排整齐的书案,墙壁上悬挂的圣人训诫,窗外那株年年飘香的桂树……一切都未曾改变。
萧征心中陡然升起无限感慨。前世曾有十年时光,他为帝师,正是在这里,在这讲席之间,将自己半生所学,一腔赤诚,毫无保留地倾注给那个轻而易举夺了他皇位的少年君王。晨曦微露至此,月华满窗方归,字斟句酌,循循善诱……换来的,却是猜忌,疏远,直至那痛入骨髓的侮辱与构陷。那些呕心沥血的倾囊相授,终究全是错付,白白糟践了他的一片丹心。
身体仿佛还遗留着当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习惯,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讲台,看到上面散落着几份墨迹未干的课业,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如同曾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撩袍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讲席之后。
他随手抽出最底下的一份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与革新》。目光掠过那尚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的字迹,看到文中几处关于“利用水力机械提升转运效率”,“在关键河段增设官仓以平抑粮价”的见解,虽显粗疏,却已然跳出了陈腐的窠臼,带了点务实的新意。
“好!” 赞赏之意油然而生,他不禁脱口而出,语气里难掩欣慰:“小小年纪,见解已是不俗。这是谁的策论?”
没人答话,学生们都用怪异的眼光偷觑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含着温和笑意的熟悉话音突然响起,自门口由远及近:“十七殿下,对自己昔年的这篇旧作,竟还如此满意,不惜亲自上台品鉴一番么?”
萧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门口逆光处,立着一位清癯儒雅的中年男子,青衫缓带,目光清明睿智,正抚须望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意味深长——不是他前世的恩师许修贤,又是哪个?
我的……我的旧作?!
萧征如遭雷击,慌忙低头再看手中纸笺。那字迹……那略显飞扬跳脱,笔画间尚存少年意气的字迹,可不正是自己十三四岁时的手笔?他竟拿着自己许多年前写的功课,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评点“见解不俗”!
“学,学生……” 脸上瞬间着了一把火,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慌忙将那份策论放回原处,手足无措地朝着许修贤躬身行礼:“学生唐突……学生见过许师傅!”
“……噗嗤!”
讲台之下,原本安静等待上课的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们,终于忍不住低低窃笑起来。一道道目光好奇地,玩味地聚焦在僵在讲台上的萧征身上。
萧征只觉得头皮发麻,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目光慌乱地四下逡巡,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与男学生区域相隔的一道竹帘后,有人急切地朝他小幅而快速地挥了挥手。萧征定睛看去,只见苏萦的半张小脸从帘后探出来,一双明眸瞪得圆圆的,正焦急地冲他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做着口型“快过来”,手指悄悄指向后面一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留给偶尔来听课的皇子或伴读的位置。
萧征瞬间醒悟,脸上更是红得滴血。他不敢抬头看许师傅的表情,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在众人压抑的低笑声中,狼狈不堪地穿过前排书案,钻到了后排那个空位上,重重坐下,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阴影里。
他刚坐下,喘匀一口气,隔着那层细细的竹帘,苏萦便扭过身子,凑近帘缝,压得极低却满是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上去干什么啊?”
萧征头一回从苏萦口气中听出了对自己脑力的嫌弃和怀疑。
“……”
萧征一噎,喉头滚动,脸上热度未退,又添了把新柴。他能怎么说?难道说“我当帝师当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他只能死死抿着唇,装作全神贯注地整理面前空无一物的书案,又抬手佯装咳嗽,捂住半张脸,彻底扮起聋子哑巴,对帘那边的追问充耳不闻,只盼着这堂课赶紧开始,又或者,干脆此时来个地动将他埋了才好。
悄悄抬眼打量四周,这份尴尬又添了几分——许多兄长们的儿女,年岁已比他还要大了。这学堂里,如今还在读书的学生中,真正与他平辈的,除了身边的萧庆,也就是还未出嫁的几个公主们了。其余那些少男少女,论起辈分,都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十七叔”的。
而他方才,竟在这么多“侄子”“侄女”面前,闹了这么大一个“自夸自擂”又“僭越师位”的笑话。
萧征将面颊埋于两掌之中,内心一片哀鸣。这重活一世,要适应的,何止是年少的躯体,未发的危机,竟连这最基本的身份认知,都需时时警醒,刻刻纠偏。帝师的魂,困于皇子的身,这其间的落差与惯性,稍不留神,便是足以让人窘迫至死的尴尬。
许修贤已缓步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学室内最后几丝窃窃私语也归于沉寂。
然而萧征知道,今日这桩“十七叔上台自评旧作”的轶事,怕是很快就要成为同窗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了。
台上,许师傅开始讲评今日的经义篇章。那内容萧征约莫十岁时便已滚瓜烂熟,如今再听,字句皆如旧友,毫无新意。他耐着性子听了半刻,心神便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
大朔重武抑文,即便是天家子弟,也多以弓马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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