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宋沅和曲谣站在皇城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写着“我不高兴”。
曲谣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祀言初,你要是死在里面了,我不会去收尸的。”
宋沅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朝祀识挤出一个笑:“主上你们路上小心。”
祀识“哦”了一声,没怎么往心里去,转身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他听见曲谣在外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大半,只隐约听出“没良心”三个字。
他低低笑了笑。到底是谁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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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比外面要暖和些,应荐星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一卷书,头都没抬,像是从昨晚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祀言祎躺在最里面,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布蒙着的脸。
解淮坐在最角落,闭着眼睛靠着车壁。他的外袍换了件,不是之前那件淡蓝色的,是件浅灰的,领口绣着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祀识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这都不睁眼。
他暗自嘀咕一句,心里却隐隐发慌。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车身晃了一下,解淮的头往旁边歪了歪,又自己摆正了。
还是没睁眼。
祀识把目光移开,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
将近清明,整日都是阴雨绵绵的,天光还灰蒙蒙,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
应荐星翻了一页书。纸页的声音在沉默的马车里格外清晰,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划过空气。
祀识想了一路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解淮那双不肯睁开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你早上补觉的时候睡得还好吗?”
“嗯。”
“真的?”
“嗯。”
祀识僵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睡得不好。”
解淮没睁眼:“今晚早点睡。”
祀识:“……”
马车又颠了一下,这回颠得厉害,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斜。解淮的身体晃了一下,头差点撞上车壁。
祀识伸手挡了一下。
手背垫在解淮额头和车壁之间,温热的皮肤贴着温热的皮肤。解淮的额头比他想象的要凉,或许是早上风大的缘故,或许是他本来就凉。
解淮终于睁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有刚醒来的迷茫,有没来得及藏好的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像错觉,祀识没抓住。
“……谢谢。”解淮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还没醒过来。
“不客气。”祀识收回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凉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留下。
应荐星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你们以前也这么客气?”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马车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祀言祎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那呼吸声细细的,像一根线,随时会断,又一直没断。
“虽然快清明了,可你们俩是来刨坟的,不是来上坟的。能不能不要一副已经死了人的表情?”应荐星又翻了一页书。这回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两个人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俩有病”。
祀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那点凉意早散了。
快到皇陵的时候,马车停下来歇了片刻。
祀识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皇陵建在一座矮山上,远远能看见石门的轮廓,灰蒙蒙的,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门前的石兽蹲踞着,面目被风雨磨得模糊,只剩下大致的形状,像两只蜷缩的巨兽。
应荐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祀识终于找到了和应荐星单独讲话的机会:“仪式需要做什么?”
应荐星扫了他一眼:“你不是皇帝吗?你不知道?”
“……”祀识只觉这人被解淮身上那冷冰冰的劲儿感染了,“没给人弄过。”
应荐星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像是要下雨的味道。
“净手净面,画月神纹。”他说,“外人没有皇室血脉,进皇陵就算触怒了月神,失去庇护便会被染上‘火烧身’。你的血画出来的纹能暂时护住他们。”
“就这些?”
“我了解的就这些。”应荐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祀识脸上,“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加什么东西?”
祀识没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解淮正蹲在马车旁边,低头整理马具。他的侧脸被天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并不能表情。
他的手指在皮带上穿过、拉紧、打结,动作很熟练。
应荐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咂了咂嘴:“……行吧。别太过分。”
皇陵入口的石门比远看更大,门上的神纹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
石门前有一汪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灰的、白的、青的,被水磨得光滑圆润。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映着石门的轮廓,映着站在泉边的人影。
“这就是月神泉?”解淮蹲在泉边,伸手碰了碰水面,难得开了口。
水很凉。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嗯。”祀识站在他身后,突然觉得自己此刻对解淮的吸引力可能还比不过一个破泉水,嘴角抽了抽,“先净手净面。”
他转头看向应荐星:“你先。”
应荐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石兽上。石兽的头顶被磨得光滑,大概是以前也有人这样搭过。
应荐星在泉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流下去。他又捧了一捧水,拍到脸上。水从他脸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流程大致过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祀识面前:“动作快点。”
祀识咬破指尖。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血珠渗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他抬手,在应荐星眉心画了一道月神纹。
一笔。
从上往下,干脆利落,像在纸上画符。
完了。
应荐星睁开眼:“完了?”
“完了。”祀识说。
应荐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和脸,又看了看眉心那道歪歪扭扭的血纹。那道纹画得不算好看,笔画有点粗,边缘有点糊,但该有的弯和弧都有了。
他嘴角抽了抽:“……行。”
他走到一边,开始擦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先擦手,再擦脸,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解淮站在泉边没动。
水面上的倒映出来的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外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吹过来,水面皱了,那个人的脸也跟着碎了,然后又慢慢聚拢。
“该你了。”祀识说。
解淮转过身。他终于看了祀识一眼,却没说话,直接脱下了外袍。
袍子褪下来的时候,祀识看见他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单衣底下透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
那件单衣是白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
他仓促移开了目光。
解淮在泉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但他这回没缩回去。他把两只手都浸进水里,翻过来,翻过去,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又捧了一捧水,拍到脸上。
水溅起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看的祀识心里直发痒。
那人闭着眼,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淌过喉结,淌进领口,在白色的单衣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
祀识甚至都不敢看了。
祀遇璟到底是个老色鬼,祀识将这点完美遗传了,就算没去过烟花之地,解淮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到底还是让他脑子不干净了,只想多远些。
可解淮偏不如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还一副任他摆布的模样,闭上眼睛。
祀识咽了咽口水。那人的睫毛湿漉漉的,有几根黏在一起,像蝴蝶的触须。
水珠还挂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滑过喉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滑进领口。那张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嘴唇上有一点血色,被水浸润过,显得格外红。
很好欺负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祀识便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不能乱想……
可指尖却不自觉触上了解淮的眉心,还未来得及坠下的水珠沾在他的指尖上,又有一滴顺着发丝滴到了那人的睫毛上……
要不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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