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宁被一只手拽着,踉跄往车厢外面爬,什么东西撞在膝弯,刻骨的痛意。她听到周围混乱的刀剑碰撞声,惨叫,和沉闷的倒地声。
“我看不见了……你们快走……我这个样子只会拖你们后腿。”江初宁强撑着推了一下抓在胳膊上的手,“周衍在精舍,承休禅师和郑婉是他的人,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胳膊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而后那人强拽着她,用力把她拉出马车。
“别说这个了,姑娘抓紧我,我们先下山。”
碧桃紧紧抓着江初宁,带她往林子里跑,江初宁听到近在咫尺的白刃相接,白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闷钝暧昧,熬得人发疯。
“那个人牙子是周衍的人。”碧桃推开身前的尸体,咬牙切齿讲,“他故意在贤林巷放跑许叶,就是为接近我们。”
就算许叶没有误打误撞遇见她们,他也能借口找人,来霍家打听。
江初宁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冷风灌进胸腔,割出尖锐的刺痛。她断续想,周衍动手,是因为查出了他们的身份吗?
“前面有条小溪,我——”
身边的女声骤然截断,有什么东西溅在脸上,温热黏腻,腥锈绞住五感。江初宁在那只手失力前,猛然反抓住她的同伴:“碧桃……?”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而后那只手无力坠下来,力道之重,几乎将她扯倒。
江初宁紧紧抓着那只手,生怕放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同伴。
“碧桃——”
有人蛮不讲理把她扯开,江初宁怔忪一霎,本能拔下头上一支钗,用力朝那只手的方向刺去。
“眼都瞎了,还挺有脾气的。”
对面嗤笑一声,刀柄略转过半圈,轻巧敲在腕骨。剧痛倏尔卸了力,长钗无助坠地。不等江初宁反应,那人猛然扼住她的脖子。
“放……开。”
窒息的痛苦几乎剥夺意识,江初宁绝望想掰开钳在颈上的手指,却只留下一点无能为力的挣扎。
“就是她?”
“看着弱不经风的,身边两个丫鬟武功却这么好,实在可疑,不带回去审审?”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开口:“别废话,快点动手。她们必须死。”
她听到白刃刺破空气的风声。
杀意铮然。
扼在脖颈的手一瞬间脱力,紧接着是嘶吼,陌路穷图的哀嚎。长风呼啸过山林,搅起铺天盖地的血腥,凌厉狰狞。杀戮和死亡鲜活似有了具像的生命力,热情地拥住她,以战栗和恐惧与她肌肤相亲,骨血相融,竟也是热气蓬勃,新鲜沸腾的,滚烫与炽烈。
刀剑啸鸣,几乎震彻原野。
在她看不见的咫尺,有一场尸横遍野的残杀。
焚骨扬灰,片甲不留。
然后是声势浩大的缄默。
血流成川的岑寂里,有人走到她面前,江初宁听到血从刀刃滴落的声音,一下下砸在心上。
是刚才要杀她的人吗?
她慌乱往后躲,对面脚步迟疑停下。江初宁狼狈撑起身,掌心忽然硌在嶙峋的硬物,她在疼痛里蹙眉,随即意识到,是那支钗。
那只手又伸过来,她凭着仅剩的感官往身前刺去,钗几乎碰到对面衣料,却被那人反锢在怀中,江初宁恍惚挣扎间,用力咬上拦在身前的胳膊。
那人没放手,却抱得更紧了些:“宁宁,是我。”
苏晏?
他怎么会在这……
江初宁怔怔松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抓着苏晏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萝和碧桃……她们……”
苏晏静默须臾,把小姑娘横抱起来,轻声讲:“我带你回家。”
京城。
江初宁做了好长一个梦。
她站在院子里,隔窗看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笑意浓厚,满心满眼的幸福与期待。江初宁被这欢欣触动,不由自主推门走进去。可一转眼,她却在灰蒙蒙的床帐里,母亲拧着她的胳膊,字句严厉。
都歇了三日了,还赖在床上不起来!是不是想偷懒!
我……
江初宁正要开口,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巴掌劈头盖脸打下来,截断她未出口的辩解。
没用的东西!少摆这幅病怏怏的样子。
不过是场风寒,这都坚持不住,我还能指望你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夫人是宽和,她纵容你躲懒,分明是在害你!
一声声哀诉和着疼痛拧进身体,江初宁恍惚见那个婴儿嬉笑着爬过来,手臂缠上小腿,却分明是光泽油亮的蝎尾。
她猛然惊醒过来。
“宁宁?”
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已经没事了。郎中马上就来,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伤?
她听到苏晏的话,才后知后觉身上的刺痛。
是逃命时被树枝划的吗?
药棉敷在小腿,伤口烧灼一样的疼起来,江初宁往后缩了缩,软枕磨过脸侧,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贤林巷还是府里。
苏晏停下手中动作。他盯着床上的姑娘看了一会儿,试探问:“宁宁,你的眼睛怎么了?”
江初宁身子一僵,下意识否认:“妾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下山前就有些头晕。”
她慢慢缩到床榻里侧,敛眸讲:“周衍在明霞精舍,但梁将军很讨厌他,两人并没有说什么。”
苏晏没接她的话,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躲那么远,我怎么给你涂药。过来。”
江初宁不敢拒绝,小心翼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靠。
苏指挥使看着她沉默片刻,少有的叹了口气。
“明明看不见。”他轻轻覆住那双失焦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初宁张了张口,却最终无话可说。
也对,她怎么可能瞒得过苏晏。
可她实在害怕。
如果她的眼睛再也好不了。
苏晏对一个没用的废人,能有多少耐心。
缄寂悄无声息游过两人,在江初宁看不见的地方,日影落进苏晏眼底,照见莫可名状的恻然。
他轻声讲。我不在乎。
我只想你在我身边。
江初宁怔愣良久,长睫盈盈扫过掌心,留下潮湿的水痕。
苏晏由着小姑娘在怀里哭了一会儿,才问:“你在精舍吃过,或者接触过什么东西吗?”
“除了茶水,妾吃过梁将军的杏仁豆腐。”她与苏晏讲过精舍的情况,又想起碧桃的话,犹豫问,“是周衍发现我们了吗?”
“他们没发现异常。这个局是冲着梁冕去的。”苏晏语气隐隐透出恨意,“他如果知道你是缇骑司的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周衍真以为霍家只是临州来的商户,才会这般肆无忌惮,甚至在江初宁误食毒羹后杀人灭口。
这个混蛋……
“可他看起来明明是想拉拢梁将军,为什么会在饮食里下毒。”
苏晏正要开口,外面有人叩门:“苏大人,李郎中来了。”
他于是先让郎中看诊。
李蘅提着药箱进来。她搭完脉,仔细看过江初宁的眼睛,凝重一点点压上眉头,凝神问:“姑娘现在有什么感觉?”
“先前头晕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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