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爷子被人搀着走过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被各自的家里人抱走了。他拄着一根粗木杖,慢吞吞地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大窟窿,又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串往外逃的脚印,在昏沉的天色里一路延伸向镇后的排水沟,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他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柴房门口擦刀上雪水的白霜和抱着《守城录》的白雪,鼻子里沉沉地哼了一声,嘴角歪着,却像是在笑。
“两个丫头,”他慢吞吞地说,“比一窝小子管用。”
白雪把最后那个孩子交还给他的阿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泥。风从那个墙窟窿里灌进来,钻过檐下的冰凌子,发出呜呜的哨音,远处城门口又传来一声闷响——可这回,没有人再跟着发抖了。
她看着那串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忽然想:那个探子逃出去之后,是会直奔城外大营复命,还是会绕个远路找个地方躲起来,把白霰搁在柴垛上那一刻的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东西,算什么呢。她不知道答案,暂时也不打算深究。
天色暗透了。镇里各家各户的灯又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扇窗一扇窗地从厚墙里透出,落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失而复得的哭笑声在巷子间回荡,炊烟重新从屋顶上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缕一缕的淡白色,慢慢融进暗蓝的天幕里。
白雪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把《守城录》夹在腋下,往自家方向走去。快走到巷口时,她听见白霜在后面喊她。她回过头,看见白霜站在自家院门口,怀里还抱着白霰,冲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半是泪痕半是笑:“明天还堆雪人吗?”
白雪愣了一下,也笑了:“堆。这回往高了堆。”
她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子,灶房里的热气裹着葱花的香味涌出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像冰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化开。
那一夜,风雪未停,城外的喊杀声也没停过。
起先是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闷雷似的,隔着一整座镇子都听得见。后来门栓被撞断了,白雪睡在炕上,感觉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抡锤——然后那股震动就止住了。守夜的赵伯后来告诉她,外族人把城门撞开了一个口子,可门后头是十几丈厚的大石塞,石头之间嵌了铁楔,两两咬死,连着一道地底的机簧,越撞越紧,外族人推了半个时辰,纹丝不动。他们便不再费劲推门,把云梯架了起来。
那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楼上靠,搭在丈余厚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族人像蚂蚁一样顺着梯子往上爬,爬了摔,摔了爬,一夜之间城楼下面的雪地被踩成了一片泥泞的褐色硬壳,人和马的尸体混着碎木和断绳铺了厚厚一层。
可他们不停,他们也喊,喊的是一句断断续续的中原话,口音太重,城楼上的人连蒙带猜才听明白——“让我们进去!让我们活!”喊一整夜,歇一个时辰,又接着喊。白雪被那声音从梦里拽出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沉沉的,漫天大雪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又闷又沉,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骨头。她索性坐了起来,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广场上站了好几个人。白霜裹着一件黑棉袍,抱着胳膊站在院墙根底下往城楼方向看,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瞳仁里两簇小小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白守仁正在低声跟谁说话,声音哑得快听不清:“第二架了……第三架断了……他们又扛了一架新的过来。”赵伯拄着长枪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枪杆戳在雪地里,人低着头,像是打盹,又像是没睡。
白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白雪一眼,什么也没说。两个姑娘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听着远处一声一声的“让我们进去”,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涨上来,反反复复地拍打着那面十余丈高的石墙。
那一夜谁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城楼上就开始了轮值。白守仁把镇上还剩下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年纪大的,白天守城;一拨半大的少年和姑娘,晚上轮替;剩下的一拨做饭、运石、烧水、照看小娃。白雪和白霜被分在了白天那一拨里,天刚亮就踩着结了薄冰的阶梯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大得能把人吹得往后仰,雪粒子像针尖一样往脸上扎。白雪看了一眼城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人在动,马在动,旗子也在动,可漫天飞雪把一切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蠕动的暗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旗。外族人的云梯又架起来了,比昨夜的更长,梯头搭在墙沿上,铁钩扣住了石缝,一个外族兵正往上爬,弓着腰,嘴里衔着一把弯刀,两只手抓着梯蹬一蹬一蹬往上蹿,蹿得快极了。
白雪抄起了脚边一块海碗大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对准那个人的肩膀砸了下去。石头带着风声落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从梯子上翻了下来,砸在下面一堆人身上,雪地里溅起一团浑浊的白。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的死活,第二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另一段墙沿,又一个人冒出了头。
一整个上午都是这样。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扔,但镇里面的石头不如八部联盟的入侵者多,更多时候,决定胜利的不是实力和高厚的城墙,而是坚持不懈的毅力与决心,很明显,这些入侵者的决心震撼到了他们白雪镇居民。到了午时,白守仁让人清点了一下存石的数量,回来之后脸色沉得跟外面的天一样。
“不多了。”他站在城楼的避风角里,压低声音跟几个主事的说,“咱们镇里的石头本来就不算多——修房子、铺路、砌墙,这些年用得七七八八。剩下那些大块的在城墙根底下堆着,全搬上来也不够再撑两天。他们在城外就地捡石头、砸石头,有的是料,咱们不行。”
白守义靠在墙垛后面,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也压得很低:“箭呢?”
“更不够。弓弦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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