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玥写完作业就匆匆睡觉了。
但那一晚终究还是没能睡得安稳。
倒不是再一次被那个窒息的梦猛地惊醒，而是意识始终漂浮在浅眠之中，半昏半醒，似睡非睡，像被一层温而闷的雾气包裹着，沉不到底，也挣扎着逃不出来。
窗外依旧是深浓的夜色，隔光帘将一切光线隔绝得密封不透，房间里静得只剩下自己平缓却并不踏实的呼吸声。
忽然外面传来“叮——”的一声，微乎极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奈何程玥正处于轻度睡眠，精神紧绷的状态，她一下子惊醒了。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漫长，程玥像只警惕的猫，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是谁？”
她看了眼闹钟上面的显示屏：晚上十一点一刻。
随即听见了咚咚放鞋的声音，她才想起来是老爸应酬回来了。
虽然依旧挺忙的，但比之前强多了。应酬好像......这个月就这一次？
程玥轻叹了口气，闭上眼裹上被子。
翻身都轻得不敢用力，仿佛稍微大一点动静，就会打破这层看似平静的假象。
她又无奈的睁开眼，望向头顶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那片黑沉沉的空旷，像极了梦里那个模糊女人身后化不开的阴影，安静，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轻轻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程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惯有的淡漠。不去想，不去猜，不去深究，这是她十几年来最熟练也最稳妥的本能。无论心里掠过多少细碎的异样，她都能在睁眼的一瞬间，把所有情绪牢牢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说没被惊醒时她还想挣扎睡一下，可现在是一点困意也没了，她已经不想再躺下去。
程玥光着脚踩在房间厚实柔软的地毯上，一丝凉意都没有，连地面的温度都被调整得恰到好处，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被人精心打理过，不允许出现半分让她不适的细节。程玥缓步走到卧室修建的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沉感。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干净，皮肤白皙，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完美得像一件被仔细雕琢过的作品，连一丝疲惫的痕迹都被刻意藏了起来。
程玥走到书桌旁边，她没有开卧室灯，只是把台灯打开了，程玥注视着暖黄的灯管，也不知道能研究出来个啥。
那微黄的灯光感染着四周，也渐渐暂时平复了程玥那挥之不去的焦躁感，但依旧有一丝丝可有可无的压印弥漫在她的周围。
“算了，过好今晚再说吧”程玥心想。
说罢她自暴自弃地撑着下巴闭上了眼睛。
和前一天几乎同一时刻，同一种力度，同一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玥玥，醒了没有呀？早餐做好了。”
程玥微微皱眉，睁开了发涩的眼睛。但随即胳膊感觉到了一丝阵痛，像是举了很久的哑铃导致了手臂的抽筋。
果不其然，她在书桌撑着下巴睡了一宿。
程玥瞥了一眼闹钟，又睡过了呵呵。
程玥没有立刻应声，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突如其来、密集到有些喘不过气的关心，习惯了父母用十几年不曾有过的温柔，一点点填补她童年里那段空白的时光。只是习惯归习惯，她始终无法像别人那样，坦然接受，甚至心生依赖。那些迟来的呵护越是周全，她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也太刻意。
拉开房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餐厅的长桌上依旧摆得满满当当，粥品清淡，蔬菜拼盘，还有面包油条以及几碟小菜。一看就是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做的。老妈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连说话的语气都细若游丝，仿佛生怕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眼前的女儿。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几分不熟练的讨好，和小时候那个总是忙碌、总是缺席的身影，判若两人。
“快过来吃吧，都是刚做好的。”
程玥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感动。
她早就过了需要用热烈的情绪去回应这份迟来关怀的年纪。只不过是被眼前这份过于完美的生活，暂时掩盖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安静地进食，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项规定流程，不投入情绪，也不流露疏离。
老妈在一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程玥拿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那一整夜若有似无的压抑，一瞬间在脑海里轻轻掠过。她抬眼，撞进老妈满眼温暖柔和的关切里，找不到一丝破绽。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太过真实，让她连一句反驳都懒得说出口。
“没有。”她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真假，“就是睡得不太沉。”
“那今天晚上一定还要早点休息。”老妈立刻接话，语气里充斥着心疼，“功课再重要，也比不上身体。作业啥的不想写就别写了，有什么事让你爸爸去跟学校沟通。”她顿了顿随即又道：“不然今天请假好好休息一天吧？”
程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低头吃着东西。
她不需要这样的特权，不需要这样的偏袒，更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摆平一切。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是自己扛过去，自己想办法解决。她早已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如今忽然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反而让她浑身都不自在。那些突如其来的保护，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束缚，而不是温暖。
“不用，没必要”程玥吃完最后一口带着紫薯馅的面包，才回答了她妈的话。然后像猫似的舔了舔嘴角，用纸擦了擦手。
饭后，她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老爸坚持要把车开到单元门口，说外面风大，不能让她吹到一点冷风。程玥没有再拒绝，今天依旧起晚了。对她而言，迟到这种事，和不及格一样，从来都不应该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她的人生，必须永远在掌控之中，永远稳妥，永远无懈可击。
银色的大奔平稳地驶出小区，一路顺畅得不像话。
街道干净整洁，天空晴朗明亮，行人步履从容，连红绿灯都像是特意为她避开，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温和而完美的状态。程玥靠在车窗上，目光淡淡地望着外面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违和感，再一次轻轻冒了出来。她拥有的一切顺到让她偶尔会产生一丝恍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实存在。
优越的家境，出众的容貌，顶尖的成绩，父母迟来却毫无保留的疼爱，老师毫不掩饰的偏爱，同学不由自主的簇拥。她不用争抢，不用努力，不用讨好，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耀眼。她像是天生就站在光亮中央，连挣扎和疲惫都被自动抹去。
车子在校门口稳稳停下。
“放学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父亲叮嘱道。
程玥轻轻点头，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校园。
清晨的校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安静，零星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空气里飘着冬天清冽的味道。她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背影挺直，不慌不忙，自带一层旁人难以靠近的气场。路过的学生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不敢过多打扰。
刚靠近教学楼，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程玥！”
许栀的声音清亮又欢喜，像一颗落在地面的小石子，轻易就能打破周围的平静。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程玥面前，熟稔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笑容明亮，眼里充斥着都是她的身影，容不下半分别人。那股毫不掩饰的热忱，在周围淡淡的疏离里，显得格外突出。
“你终于来了，我在教室等你好一会儿了。”
许栀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柑橘味的。”
程玥垂眸看了一眼那颗橘黄色的糖果。
淡甜的香气散开，不腻，不冲，确实是她唯一能够接受的甜味。
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任由许栀挽着自己，一步步走进教室。一路上，许栀跟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说着班里发生的小事，语气轻快，话题始终围着她转，从昨天的题目到今天的课程，从老师的玩笑到同学的趣事，一刻也不停歇。那些琐碎的话语落在耳边，不吵，却足够清晰，像一层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程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冷淡，也不热络。
从高一分班进入实验班到现在，快一年的时间，许栀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热情，直白，黏人，眼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仿佛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是最开心的事。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被人喜欢，被人仰望，被人不由自主地围在中间。有人因为她的成绩靠近，有人因为她的外貌讨好，有人只是单纯跟风，想要沾一点她身上的光芒。她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从不放在心上。
她以为许栀也一样。
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惊艳过后，便会慢慢疏远。
可她没想到，这个人一留，就留了快一年。
而且越来越刻意。
程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的课本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的人。她不是迟钝，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要敏锐，能够轻易分辨出哪些好是客套，哪些好是敷衍，哪些好是真心，哪些好是刻意为之。
而许栀对她的好，精准得可怕。
她记得程玥不爱吃甜，唯独不排斥柑橘味的糖，于是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桌角。她知道程玥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围堵，于是总会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过于热情的同学。她清楚程玥上课喜欢安静发呆，于是从不多嘴打扰，只是默默把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她明白程玥性格疏离，于是从不越界，从不强求，永远保持在一个让她最舒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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