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袁诗恒用手背碰碰自己还有些热的脸颊,迎上李霁初的视线。
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李霁初事先替两人在自己身侧留了位置,见了袁诗恒便伸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坐下。
婢女为两人盛了饭,袁诗恒微微一颔首,夹了面前的一条青菜放到碗里,就着饭吃了一小口,等到下咽了才敢转过脸去,凑到李霁初的耳边道:“霁初,嫂嫂方才替你问过了,那郎君的确不错,尚未嫁娶。只不过到底只我一人问话,兴许会有疏漏。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妨转达有劳三叔三婶再把把关。”
李霁初一听,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兴奋地冲她点点头,又接着问道:“那嫂嫂可有打听到,那公子是何方人士?年方几何?”
眼见小姑娘脸颊红彤彤的,袁诗恒也忍不住勾了勾唇,接着应道:“颍川人士,年方十六。”
过后李霁初每问一句,袁诗恒便答一句。
等李霁初思忖着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袁诗恒就垂下眼帘,继续将碗里的菜送进嘴里,就着饭细嚼慢咽。
坐在两人身侧的李珣翊始终一语不发,只时不时侧过脸去看袁诗恒,替她夹方才她夹过的青菜叶子。
偶尔,他也会往她碗里放一两块肉,见到她将肉都吃完了,这才又再夹多几块放进去。
妯娌二人聊得热火朝天,李霁初眼睛像是长在了袁诗恒身上一样,挪也挪不开,就连夹菜也定定地望着袁诗恒。
直到她伸手夹肉,发觉没能夹动,这才错开视线望了眼。
两对木箸一同夹住了一块红烧肉,她那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的六哥,方才才刚刚抢走了她的香囊,此刻又同她争同一块肉。
李霁初实在气不过,越过袁诗恒,恶狠狠地朝着李珣翊瞪了一眼,对上他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
他眼尾一挑,木箸却从那块红烧肉上挪开了,转而去夹另一块,仿佛从未有与她争的意思。
嗯?怎么回事?
她还想揶揄他装什么大度,可李珣翊却看也没再看她,急得她不断地前后摇晃去望李珣翊,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李珣翊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对她视若无睹,仿佛一切都是她的无理取闹。
李霁初一想到方才被抢了的香囊,瞬间有些气不过,连忙伸长了腿,从长嫂的身后探过去,用力踩一脚李珣翊的藏蓝色曲裾便迅速收回。
桌上的其他人都在自顾自地喝酒闲聊,唯独李肃定定地看着李珣翊的一举一动,想起两人刚回来那日李珣翊说的话,暗自蹙眉。
那孩子……兴许真是认真的也说不定。
他复又望向袁诗恒,发觉袁诗恒似乎见怪不怪,好像早已习惯了六郎这样的亲昵。
两人初初回来的时候,他的确对这女人有些偏见,觉着她胆小似鹌鹑,除了那张姣好的面容以外根本配不上大郎。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又觉着她是个可怜人,遂也帮着在自己夫人面前说道两句。
然而,现在六郎待她显然超过了叔嫂该有的界限,他作为家主,又是六郎的叔父,定不能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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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李霁初挽着袁诗恒的胳膊便要她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帮忙向着自己父母求求情,替那段公子美言几句。
袁诗恒觉着自己嘴笨,加之自己的确跟三叔三婶不太熟络,不想尴尬,本是不想去的,可李霁初盛情难却,她到底还是应了。
甫一应下,她便觉着李珣翊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手心的软肉。
现下已经用过了晚膳,各位叔婶也开始走动准备离席,只怕这样的举动会被瞧见。
袁诗恒霎时警铃大作,嗔怒地瞪他一眼,怯生生将方才牵了许久的手缩了回来。
一行人随着李霁初离席,李珣翊也打算起身回书房去,却被坐在圆桌尽头的李肃叫住了:“六郎,随我到书房,我有话同你说。”
李珣翊虽有一刻的愣怔,却还是朝他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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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诗恒同三房的人倾谈了将近半个时辰,过后李霁初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闺房话,这才肯放她回自己的院子去。
进到院子,袁诗恒朝着书房的方向望了眼,见里头一片昏暗,未有掌灯,这便回到了自己屋里。
方才她答应了李霁初,如若这桩婚事当真能成,她要亲手替她绣红盖头。
小姑娘一脸期待,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对她说要戴着她亲手缝制的红盖头出嫁,袁诗恒也不好拂了她的兴致,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只不过从前她只绣过一些帕子,偶尔替将军补一补破了的衣物和鞋履,从未试过绣那样大的图样,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
她思忖着想要先拿纸笔绘下大致的图案,再试着用手头上的针线去缝制看看。
可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莫说是笔砚了,就连一张纸也不曾见过。
想来也是,将军是武将,屋里又怎可能备有笔砚?
袁诗恒讪笑两声,起身向着李珣翊的书房走去。
她从笔架上取走了一支,又抱着砚台和一卷纸回到屋里,继续坐下研墨准备绘图。
指节扣在笔杆上,她垂眸望着自己那双冻疮痊愈后变得有些粗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扯扯嘴角。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执起笔杆了,如今落笔竟有一些不受控的颤动。
眼见着纸上不规则的墨团渐渐晕开,袁诗恒只好又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极力控制这样的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习惯了一些,便将左手松开,由着右手继续作画。
她先是简单依着记忆绘了两只鸳鸯,拿起来凑到烛光前细细看了一番,又觉得过分朴素,遂重新用镇纸压着画卷,继续绘制凰鸟。
凰鸟图样远比鸳鸯繁复,袁诗恒不得不打起精神,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笔尖。
直到眼前的绘卷落下一片阴影,像是被什么遮盖住了一样,她才不得不抽离,展臂去将烛台拿到面前来。
重拾画笔,袁诗恒正要在那凰鸟翎羽上落笔,肩上却忽觉沉重,身前也环上来了两只手将她箍住。
男人温热的吐息擦过她耳廓,激起她身上阵阵鸡皮疙瘩。
袁诗恒刚要尖叫一声,可闻到身上环绕着的乌木沉香又立刻将嗓音压了下去,埋怨道:“你吓死我了。方才二叔找你问话了?”
怎么走路没声呢?
埋怨过后,男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而后接着用下巴抵住她的肩头,时不时用鼻尖蹭过她柔软的耳垂。
他不说话,袁诗恒便也没多问,只接着拿起笔一点点描摹凰鸟翎羽。
李珣翊看着凰鸟在袁诗恒的手中渐渐活了过来,连她为它缀下的眼眸都栩栩如生,眼眸暗了暗。
他想起从前在草原上,兄长并未给她十里红妆,只在营中同将士们草草办了酒席庆祝作罢,连拜堂都不曾有。
可他清楚记得,那日穿着嫁衣的兄嫂依旧笑容明媚,光彩夺目,丝毫不觉着是委屈了自己;即便被旁人起哄揶揄着唤她“嫂夫人”,她也只是渐渐红了脸,紧抿着嘴唇,颔首低低地应一声。
而现在,她描绘的每一笔都分外认真,叫他不自觉地猜想,她会不会也在借着这种方式缅怀兄长。
一个连明媒正娶都给不了她的男人,也值得她挂念?
他愈看愈是出神,眼眸死死地钉在那只挥毫的巧手上,可袁诗恒却对此一无所察。
作完了图,袁诗恒转了转酸胀的手腕,刚想要起身松松筋骨,这才发觉小叔子一直趴伏在她的肩上,双臂搂在她身前一动不动。
她后知后觉地惶恐,抬手想要挣开,却又被搂得更紧了,只好无奈地问他:“小叔,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叔同你说了什么?”
自打他一声不吭地进到她屋里来,他说过的话就不超过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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