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亥时,六哥应当是睡下了。嫂嫂明天再答谢他吧。”李霁初一边说一边走到水盆边上,将帕子浸入水盆,拧干了递给袁诗恒,笑道:“这屋是从前大哥睡惯的,嫂嫂住这儿再合适不过了。至于六哥,就住在对面,出了院子就见到了。”
袁诗恒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额角的汗,朝她微笑颔首,“好,有劳八妹。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霁初点点头,又不舍地抱着她的手臂央了央,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那嫂嫂空了要多找我玩哦。”
女孩毛茸茸的脑袋经过这么一蹭,连发髻都松松垮垮的,袁诗恒只得无奈地笑着摸摸她脑袋,温声应下:“好。”
袁诗恒今日见过众人,知道李家阳盛阴衰,四房人统共生了九个孩子,只有两个女娃。
先头一个排行老二,前朝刚覆灭便在兵荒马乱下嫁去了吴国,再没回来过。
李霁初小小年纪没了玩伴,哥哥们也大都是习武的,能走能跳的都想着要寻机会去战场上保家卫国,也难怪李霁初这样黏她。
送走了李霁初,袁诗恒便也顺道关上窗户。
无端地,她朝着对面屋望了一眼,见对面小叔所住的厢房一片漆黑,心想既然小叔已然睡下,那还是明日再去找小叔答谢好了。
长夜漫漫,月光倾泻。
袁诗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不惯这床的缘故,她怎么也没能睡着,便打算坐起来点盏灯绣点花样打发时间。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了雕花木窗,由着月光洒进屋内,视线却蓦然被对面厢房的光亮吸引。
小叔也醒了?
初秋夜里寒凉,袁诗恒起身披了件袍子,这才缓缓向着对面走去。
李家没有分家,四房人都是住在一个大宅里头,每房人分别住一个院子。
以前这院子还有公爹婆母的房间,自从公爹去世后便也闲置了下来。
院子里本就无甚生气,现在更甚了。
秋风习习,卷起地上稀疏的落叶,像个调皮的孩子将这院子弄得一团糟。
袁诗恒叉着腰看了好一会儿地上的一片狼藉,觉得待会跟小叔道过谢以后可以帮忙洒扫一下院子。
到底是自己住的院子,也省得给人添麻烦了。
走到房门前,袁诗恒抬手敲了敲,还没开口就听到里头传来李珣翊的声音:“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早些歇息吗?”
她皱了皱眉,没听明白李珣翊的意思,刚张口想要说话,门却先开了。
李珣翊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的,连腰间的系带都凌乱,像是匆忙穿上的。
乌发没了发冠的束缚,如今正披在他的身上,几缕径直穿过他的衣襟探进他的胸膛。
她只瞥了一眼便错开视线,垂下眼又对上小叔裸露出的苍劲小腿,脸愈是发烫,索性背过身不再看,嗫嚅着解释道:“小,小叔。我是来专程来向你道谢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抵是在整理衣物,她便也不好转过身,只能将脑袋垂得更低,耐心等着小叔的答复。
过了好半晌,李珣翊才长吁一口气,沉沉应了一声:“嗯,不是什么大事。嫂嫂早些歇息吧。”
袁诗恒回过身,眯着眸从脚开始打量,见到他穿戴齐整,这才敢睁开眼睛看他,问道:“小叔是如何说服二叔的?”
李珣翊望她一眼,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笑着应她:“早年二姐嫁去了吴国,我跟二叔说等给大哥立了衣冠冢就会同你一起去吴国上任为吴侯效劳,到时也能跟二姐有个照应。他还是很疼二姐这个女儿的,自然松口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将她拉到身前,恨不能将她拥入怀。
温热的掌心掌住她的指节本该是温暖而安心的,可周围的环境却叫袁诗恒警铃大作。
这里是李家,李家人口众多,来来往往的,若是叫旁人见到了,告到二叔那,定要抓她去浸猪笼的。
李家现在能给她一处落脚,又允了婢女伺候,已是难得,她不能再这样和小叔拉拉扯扯下去了。
可她的手不过刚刚向后缩了缩,却被李珣翊更加用力地攥住。
他修长的指节沿着她的指缝一点点嵌入,直至十指紧扣,再分不开。
低沉的嗓音与秋风一同灌入耳:“夜深了,她们不会出来的,不会有人见到的。”
“楹娘,看在我今日替你向二叔求情的份上,纵容我一回吧。”
“楹娘,别对我那么残忍,好不好?”
袁诗恒一向是个心软的女人,听不得小叔这样温软的耳语,只得红着脸点头应了:“好吧……”
-
立衣冠冢的日子定在了重阳前。
袁诗恒等入夜了,这才由着李霁初领着进宗庙。
她进去以后,为防多生事端,李霁初顺手替她关上了门。
而这一切袁诗恒浑然不觉,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只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摇曳的烛火。
将军的衣冠冢与牌位就在她的面前,她指腹一点点划过那牌位,像是最后一次触摸将军的脸。
她没能见到将军最后一面,所以连记忆中的彼此都是最不堪的模样。
压在她身上的他面目狰狞,额头的青筋暴起,无视她每一次哀求……
她本不该在这时想这些的。
人都死了,有再多的错处又如何。
更何况他是她的夫君,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哪怕只是为了报恩她也该忘掉这些事的。
她从怀里拿出帕子,顾不上给自己擦泪痕,只将那牌位抱在怀里,一点点仔细擦拭。
绢绸包裹住她的指节,袁诗恒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牌位上的那个名字,将他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心底,嘴里喃喃道:“将军,楹娘送你回家了。”
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从前相恋时,她曾从将军的口中听过无数次他家乡的美食,她自己也试过悄悄地去请教他同乡的将士,问他们他家乡的玉板鲊该如何做。
她尝试过的,也喜滋滋地端过去给将军吃。
至今她都忘不了将军脸上的神色,好像很惊喜,可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起来。
明明嘴上夸赞不停,忍不住抱着她一直亲,还牵着她的手答应她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回乡尝尝,偏偏那一盘小吃却没能吃完。
后来她自己尝了一小口,才发现自己貌似是腌制得不够好,有些齁咸,有些却无味,也难怪将军吃不下。
兴许是战事告急,将军身上的公务繁多,就连奔丧回乡也不曾提过这件往事。
她至今也不知道那道玉板鲊应该是什么味道的。
泪水不住地下涌,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索性由着泪水浸湿衣衫。
袁诗恒将牌位毕恭毕敬地放回去,人跪到软垫上,擎着一双泪眼双手合十,不无遗憾道:“将军,送完你这一程,过后我便要随小叔去吴国了。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你了,还请将军在下面多加珍重。”
她知道的,李家人先前那样说她,拒不承认她是将军的人,想来今后也不会再允许她踏入宗庙祠堂,不会准她再祭拜将军了。
现下便是最后一面。
袁诗恒抽抽鼻子,垂下眸,打算依照记忆为将军诵佛经,好让他忘却前尘,往生极乐早日投胎。
这佛经一念便到了次日清晨。
她双眼朦胧,分不清是哭肿了眼睛还是困乏,只知道不断翻飞嘴皮子继续念佛经。
耳边传来婢女清晨洒扫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无甚在意,接着合上眼睛诵经。
直到那扫帚刮过地砖的声响愈来愈大,她听到两个婢女在门外议论。
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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