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潮声退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滩涂在晨光里铺展开去,婵君换了短褐布鞋,她腰间别了一只竹编小篓,篓口还细细地编了一圈草绳,严严实实的。
她弯下腰,在滩上细细地捡,指尖翻开湿沙,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嬴政手执一只竹篓,步子不紧不慢,在沙滩上走着。王贲和蒙恬远远跟在后面,低着头拾贝。
沙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细小的气泡从沙眼里冒出来,倏忽就破了。婵君一脚踩进泥里,立刻陷下去半寸,她却浑不在意,蹲下身,右手五指并拢,顺着沙面一插一掏,动作干净利落,像从水里捞一尾鱼。等她的手抬起来,指间已经捏着一只蛤蜊,壳上裹着湿泥,还在微微张合。
嬴政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把手探进沙里。泥沙冰凉细腻,从指缝间溢出来,他五指收拢,抓了一把沙土,摊开掌心,什么也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挖得深了些,指尖触到一层硬硬的壳,心头一喜,猛地拔出来,却只是一片碎螺壳。
婵君一抬眼,正瞧见他举着一把湿泥,掌心摊开来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捞着。她的眼睛倏地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抽了抽,终于没憋住笑了出来。
“你这样不行的!”她一边说,一边踩着泥水走过来,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她的小腿上,深深浅浅的,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在他身侧蹲下,两只手早糊满了泥,便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前被海风吹散的碎发。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往下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他的指腹,一点点抵到沙面上,一处微微凸起的沙眼,正往外吐着细密的水泡。
“你摸。”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底下在动呢。”
嬴政指腹下面的沙层果然有细微的动静,藏在泥沙深处的、微小的生命在缓慢地挪动,那种震颤顺着指尖传上来。
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虽然动作远不如婵君利落,但好歹能时不时从沙里掏出一只像样的蛤蜊来。篓子渐渐也有了收获,蛤蜊在篾片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潮水开始往回涌。婵君抬头望了一眼海面,吩咐嬴政往岸上走:“回去吧,潮水要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黄昏再来。”
待到斜阳铺满滩涂,潮声渐起的时候,婵君又出了门。
这次她换了一身齐地的青裙,裙裾宽大,像一片流动的苔色。
走到浅水边,她撩起裙摆,挽到膝上,踩着水往深处走了几步,回头朝嬴政招手。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她仰着脸,眼睛被阳光刺得半阖着,声音却清亮亮的:“下来!水不凉!”
嬴政站在干沙滩与湿沙的交界线上,一步也没有往前迈。潮水正一截一截地漫上来,方才还在他脚前三尺开外,转眼已浸到他的足尖。他低头望着那道水线,细白的泡沫涌上来,轻轻触过他的脚面,又退回去,在沙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
他不会水。上一世不会,这一世,仍然不会。四肢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箍住了,僵在原处,怎么也动弹不得。
婵君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浪花绕着她的腿散开又聚拢。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迟疑。
她没有催,也没有喊,只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浪花在她身周碎开,溅上她的裙摆,那块青色的布料被海水一浸,洇成了深黛的颜色。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日光正从她背后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薄薄的亮边,连碎发都泛着毛茸茸的金色。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是要把他的魂儿叫回来。
“怕什么,”她语气轻巧得像在哄一个不肯下水的孩子。
“有我呢。”
她自幼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
嬴政被她拽着往前迈了一步,海水漫上来,凉意从脚底一路蹿上脊背。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陷进湿沙里,又拔出来,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分明的印痕。
婵君径直走在深水区的沙脊上,水最深的地方几乎没过腰际,但她走得不慌不忙,脚下的沙地是实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嬴政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留在浅水区,水只漫到膝盖以下。他能觉出脚底的沙在潮水来来回回的冲刷中不断流失,细碎的沙粒从脚趾缝间被水流带走,每一脚踩下去,都比上一脚陷得更深一些。
“看到了吗?”婵君忽然停了步,抬手指着前方,“那边,岩壁底下那个口子,昨晚我跟你说的溶洞。”
嬴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黑色礁岩的底部,果然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像一张半开半合的嘴,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潮水正一波一波地往那口子里灌,涌进去的水发出低沉的回响。
她说着话,脚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裙摆被水托着,像一朵青色的花浮在浪尖上,她的身影在浪头间忽高忽低,走得越远,海水就越深,已经漫到了她腰以上的位置。她回头冲他笑,那笑意散在溅起的浪花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你慢点!”嬴政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传到她耳中时只剩下沙哑的尾音。他往前追了几步,几个大浪打来,海水瞬间漫到了他腰际。他看到她在浪头下跑得越来越快,身子在水里□□右斜,像一只随时会被浪头卷走的鸟。
他还没来得及再喊一声,一个浪头从侧面打了过来。那浪不大,却来得猝不及防,白色的水墙兜头盖下来,婵君的脚在沙底滑了一下,整个人被水推着向后仰去。
“婵君——”
嬴政什么也没想。他扑出去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向她伸臂,一只手够到了她的小臂,手指扣上去,攥紧了。紧接着第二个浪头把他们俩一起卷了进去。
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那种窒息感扑面压下来。混沌下无从着力,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箍住。
他睁开眼,海水里悬浮着细碎的沙粒和白色的气泡,婵君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眼睛睁着,嘴里吐出一串气泡。他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婵君稳住身形不过一息的工夫。她的水性好,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划水,把他往浅水方向拖。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嬴政只来得及在浮出水面的瞬间呛进一大口海水,
两人爬上岸。咸腥的海水冲进喉咙和鼻腔,嬴政剧烈地咳起来,肺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绞着疼。
沙滩柔软干燥,他整个人趴在上面,额头抵着沙粒,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呛水。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沙上,看着他湿漉漉的侧脸。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吧!”
他只觉得呛水后的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的涩痛。
她问:“你不会水……还敢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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