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牢里,墙壁上的火把哔剥作响。火光摇摇晃晃,将长长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一位老人被押了进来,他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然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一身暗灰色的袍子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牢里干涸的泥渍。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沉重的木枷和铁链锁着,每走一步,链条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像一首迟缓又悲凉的挽歌。
他的步履很慢,慢得不像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人。
狱卒们走在他前后,虽然手中握着长矛,神情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他们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这位老人,目光里没有对寻常囚犯的那种轻蔑与粗暴,反而多了些小心翼翼。
他曾是大秦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始皇在时,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天下的版图重新描画,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要被铸成法条刻在石壁上传之久远。
牢里的这条甬道很长,长到他可以想很多事。
他想到了在沙丘行宫里,和赵高篡改遗诏时的场景,他知道赵高不可信,可他还是点了头。
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那个丞相的位子。
一道旨意改了,天下的命运就跟着改了。扶苏死了,蒙恬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的血泼在咸阳城外的黄土上,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而他和赵高拥着胡亥坐上了那张龙椅,认为大权在握,可以继续做他的丞相,继续让天下人都绕着他的意志转。
胡亥登基才多久?朝堂上已没有别人说话的份了,赵高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谁动了网丝,他就扑过去咬死谁。他李斯呢?曾几何时,他这个左丞相也被赵高踩在脚下。他上书给胡亥,一封一封地写,笔锋越来越恳切,措辞越来越卑微,可那些奏书全部石沉大海。后来他才知道,每一封都被赵高截下了,根本没送到胡亥面前。
他去找赵高理论,赵高坐在他从前坐过的位置上,笑得温柔又客气,说丞相劳苦功高,陛下都看在眼里,只是近来陛下身子乏了,过些时日一定召见。
过些时日等来的,是赵高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弹劾他谋反。他至今记得赵高说那番话时的神情,眉眼含笑,语调平稳,仿佛在念一道赏赐的恩诏,满门老小被夷三族的罪状。
罪名居然是,李斯谋反。他从头到尾都在帮赵高周全,帮胡亥坐稳江山,到头来反成了谋逆之人。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朝臣,一个个低下了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屋檐上的雪化了又结成冰,朝堂上的人换了又换,他赵高要谁死,谁就得死。
一步错,步步错。
甬道的尽头是一排牢房。木栅栏后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一些蜷缩在地上的影子,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或者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狱卒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去开那扇铁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牢房里传了出来。
“是……丞相吗?”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游丝,可在这死寂的牢狱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斯的脚步停了。他缓缓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旁边那间牢房的栅栏后头,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粗布囚服,灰扑扑的颜色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脊背却挺得很直,他就那样端坐着,膝上放着手铐锁住的双手,姿势端庄得不像一个囚犯,倒像还在朝堂上议事。
李斯眯起一双浑浊的老眼,费力地看着。火把的光线太暗了,暗得他几乎看不清那张瘦削的脸。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整张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下巴上满是杂乱胡茬,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李斯终于认了出来,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蒙……上卿。”
那人在栅栏后头苦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沙哑。
“早就不是什么上卿了,我现在连个狱卒都不如,狱卒还能在天亮的时候看一眼太阳。”
此人是蒙毅。将军蒙恬的弟弟,始皇生前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在赵高动手之前,他被安了个罪名关进了这里。
李斯站在原地,手铐垂在身侧,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蒙毅看着李斯,目光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这个曾经站在整个帝国最高处的丞相,如今被枷锁勒得步伐踉跄。
“没想到,丞相也进来了。”蒙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他的尾音拖得很长,那尾音里藏着一股咽不下去的气。
蒙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先帝驾崩,丞相连遗诏都敢改,连扶苏公子和家兄的命都可以算计进去。算得比谁都精,可你有没有算到今天这一步?”
那些话像一枚枚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李斯的胸口。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铐的链条当啷作响。他缓缓抬起眼睛看向蒙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蒙毅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停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铐上的铁链蹭在栅栏的木棱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蒙毅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幽暗的牢房里来回冲撞,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又凄厉又苍凉。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被日夜碾磨出来的撕心裂肺,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倾泻。
笑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他靠在栅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柱,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苟活到现在,”蒙毅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就想看,当初被你们篡改的大秦,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看看,你李斯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赔上了那么多人的命,你到底换来了什么!”
蒙毅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而如今,是丞相……想要的那个大秦吗?”
李斯浑身一震,这短短几句话像一道道闪电。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那叹息混着泪水,浑浊得让人心口发紧。
“老臣……负了先帝!负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丞相,不再是那个挥笔写下《谏逐客书》的才子,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黑暗的牢房里,说了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他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
“这是老臣的报应!”
蒙毅看着他的模样,眼睛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李斯的眼睛红肿着望向前方,目光越过了蒙毅,越过了栅栏,越过了这间散发着腐臭的牢房,好似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若时光能重来,”他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乡上蔡,过着普通人的日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是对曾经平凡生活的眷恋。那光很薄很淡,像冬日黄昏最后一缕残阳。
铁门外的甬道里,火把又爆了一下,细碎的火星溅落,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所有的一切吞没得干干净净。
“终是回不去了。”
李斯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间为他准备好的牢房。
狱卒们举着火把,铁门上的锁已经准备好了,咔嚓一声合上,把所有的光和希望都锁在外面。
蒙毅缓缓闭上了眼睛。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锁簧咬合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像是命运最后的一声宣判。
数月后
偌大的书房内,青铜灯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晃,将赵高的影子拉长,铺满了整面墙壁。他坐在案几前,手中握着那支朱笔,笔尖微微悬在一卷空白的丝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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